老孟连忙拦住他们,说道:“哎呦,使不得,使不得!地里的粗活儿,你们哪儿会干!”
这下,蔡久时众人都把老孟围住了,七嘴八舌道“我们会干”,“您别瞧不起人”,“我家里就是庄上的,看都看会了!”
老孟笑了,他沉吟了一下,说道:“你们要真想报偿,我倒是有个主张。”
“您说。”“您说!”
老孟指着大家放在墙角的画板,笑道:“你们是画画的?”
陈丽梅笑道:“老伯,我们都是清华绘画社的。”
老孟点点头,说道:“我们东家,喜欢这个庄子,可不能常来。你们如果能把这里上上下下、一草一木画在纸上,赶明儿我托人捎给他,他一定高兴。你们也算帮了大忙了。”
大家皆以为老孟要提什么困难要求,听他这么一说,登时心下轻松。蔡久时笑道:“这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说罢,他把同学们三三两两分成几组,因老孟说后院花圃有客商买花,不便打扰,故同学们便或在前院,或在跨院,打开画夹,各展才艺,仔细地画起来。
庭月本想熬完吃饭马上就走,不曾想又横生出这样一个枝节,一时却也无可奈何。她和陈丽梅、小向被分在后园,几人往右一拐才要过夹道去后园,迎面却看见老孟跟一个穿蓝布长衫的中年人从后院走出来。老孟看见她们,立时停下脚步,欠身说道:“这位爷来买花。”那中年人冲她们略一点头,便随着老孟往外走了。
丽梅耸耸肩,侧头对庭月和小向小声说道:“这位老伯,可真客气,这还要跟咱们汇报!”
小向笑道:“老伯是又客气又大方。”说罢,两人捂着嘴笑了。
眼前过了夹道,率先闪出一道月亮门洞,门边修竹茂盛,长得很是葱翠,白墙前头另有两株小树,看着倒像是梅树,枝干蜿蜒,修剪得很是典雅,那枝头缀着玉雕般的白色小花,虽开得并不繁盛,却也别有一番玲珑之感。
小向抬着头,指着那雕砖牌匾,轻声念道:“爱月园……”
庭月的心如石击一般。
只听丽梅笑道:“这几株竹子和梅花可爱,我们就在这儿画一会儿吧!”
庭月胡乱点点头,也随着她们打开画夹子。她拿起画笔,才勾勒出梅树线条,到底忍不住抬头往上瞅去。只见那月亮门上一块精致的雕砖题匾,刻着三个篆体小字“爱月园”。
……那时她问他,为什么要叫做“爱月园”?才一问,她心里登时就明白了,脸上一红,才要他别说了,他却偏偏说出来——“就是因为要‘爱月’……”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庭月心里一涩:早就不爱了,为什么还留着这块匾?不是笑话么。是了,他根本不屑于这匾、这院子、这遥远的北平,他的心既已不在了,这些东西有没有,都是一样的……她早就告诉过他,如果他用情不专,爱上别人,她就远远地离开他,再也不见他了。他对她那满腔满血的真心,生生世世的承诺,难道都是假的?她不信。
可是,他亲口对她说“是”。他高傲地仰着头,吐着烟圈,连看都不看她,像个陌生人。
他负了她。
恨只恨自己看错了人。
以为的一片深情,原来抵不过短短岁月之流。
想到这里,庭月心头如刀刺一般。她要再也不想起他,她要把从前的所有,都忘记。
可是……她做不到。
她恨自己。
大滴大滴的泪落在纸上,庭月咬住嘴唇,见前面的丽梅和小向正专注作画,到底忍不住,轻轻放下画夹子,往小院旁边的一个小门快步走去。
她推开小门,那前面皆是旷野,她一路只往前跑,也不知跑了多久,才在一棵高大的白杨树下站住了。这一片旷野空地,四下无人,只有风声漫过无涯青草。
庭月就站在这树下,失声痛哭。
在家里,她不能哭,怕给长辈们徒增烦恼;在学校里,她也不能哭,怕同学老师们问起。就在这四下无人的旷野里,那压抑了太久的泪水,终于从庭月的眼眶里奔涌而出,它们如同无声的言语,诉说着她所背负的所有委屈、遗憾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