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4月。
庭月这场病,直绵延到第二年春天才好。
这年北平的春天来得很迟,已到三月底,方才风娇日暖,寒谷回春。
这天天好,庭月和清华绘画社的同学们去踏青。
庭月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一个冬天,她都把自己关在宿舍和房间里,常常静静的,很少说话。她和绍贤再没见过。甚或,她再也没听见过绍贤的任何消息——家里上下都避讳似的,连南京这个地方都不再提起。从前的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消失得没有任何痕迹。
庭月的脸上总是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悲伤或愤懑,仿佛绍贤带给她的伤痛,也已经随着时光流转,像那个被尘封了的名字一样,慢慢淡去了痕迹。
邱德礼和邱夫人见庭月这般模样,只当她真的释怀了,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庆幸女儿看得开。只是,邱夫人到底心有不甘,和大舅母开始在亲朋好友中物色青年才俊。她和邱德礼商量了几次,邱德礼却都说再等等,主张让庭月先好好念书,毕业再说也不迟。邱夫人不免赌气:“毕业毕业,那都多大岁数了!都是叫这毕业给耽误了!”邱德礼听了,到底说了句硬话:“这是什么话!你就这么急着把女儿嫁出去?”一句话扎在心上,邱夫人心中万般委屈,有心丢开手不管,又放心不下对女儿的担忧,一时间整日脸色阴沉,家里气氛也沉闷压抑。庭月开学后便推说功课紧张,常常住在学校里。
这次踏青,庭月本也不想出来,绘画社社长蔡久时邀请了她好几次——蔡久时是土木系高年级的学长,在平日社团活动里,对她很是照顾,庭月拒绝了他那么许多次,他也毫不气馁,每次活动照常盛情邀请,让庭月也有点不好意思;同时,她又禁不住同在绘画社的陈丽梅软磨硬泡,这次终于同意带上画板,随着同学们一起来西山写生。
经过这样一个慢慢长冬,地上的野草终于冒出了新芽,柳梢上也染上了柔嫩的绿色。此时确实正是北平郊外踏青的最好时间。绘画社的同学们零落地坐在山涧溪间,用心画了大半个上午,才叫了驴车,在轻柔的春风里,往学校返回去。
驴车走得甚慢。庭月坐在车上,耳边只听得一众同学叽叽喳喳地谈笑。这辆驴车一共坐了六七个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笑闹起来,自带一股青年人的朝气蓬勃。
“小邱,你怎么不说话?”坐在庭月身旁的蔡久时冷不丁问道。
“我没什么可说的。”
蔡久时一笑:“说说你自己。”
“我?”庭月低下头,轻声道,“......更没什么可说的。”
陈丽梅听见了,对蔡久时笑道:“哎蔡师兄!你怎么不让我‘说说自己’?”说罢,她对着大家挤挤眼睛,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自己先笑了,那少女的明丽活泼全在她飞扬的眉眼里漾开。
蔡久时毫不介意,他对着丽梅笑道:“Miss Chen,还用再说嘛!大家早就知道啦:英语系,客家人,学业马虎,吃饭认真。”听他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
丽梅满不在乎,笑道:“吃饭自然要认真,吃饭不积极,思想才叫有问题!”大家又都笑了,丽梅一揉肚子,接着说道:“让学长说到吃饭——一大早出发到现在,我都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