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月手里捧着本英文书，透过书局的窗口，望着那街边的树梢出神。

已是深秋的时候，一阵风过，树梢上的叶子一片片斜舞着随风耳去。

“怎么又蹙眉？”庭月的大学同学陈丽梅冷不丁跳到她跟前，把庭月吓了一跳。

陈丽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歪头对她说道：“Yalene，别总是不开心！今天好容易拉你出来，我们好好玩一玩。上次小吴说的《海外轩渠录》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他说很好看，我去找给你！”见庭月点头，陈丽梅拉了拉她的手，便去了。

庭月最近总是心绪不宁。

自从初夏她从南京回来，绍贤已经很久没有来信了。她从中也和他通过一次电话，绍贤说这一向公事忙，什么时间去北平再来找她，不过寥寥数语，便匆匆挂了电话。自他们认识起，这样几个月长久地把她冷落在一边，却还是第一次。

庭月心中烦恼，但也给自己宽心：眼下现世不稳，绍贤军政两边皆有职务，难免忙碌，不说他，就是这家里男丁，爸爸、叔伯舅公、西碧、庭台庭轩……哪一个不都是日日公事皆有忙碌？可绍贤之前也忙，却不是这样……

那一次周末，她才从学校回家，偶然听见莺的声音从垂花门里愤愤传来：“……绍贤怎么能这样！”

庭月不由心下一凝，脚步微微一顿，跨过台阶，只见庭轩和莺正立在院子里陪着儿子登泰晒太阳。莺看见庭月进来，忙止住口，她愣了一瞬，才快步走过来牵住庭月的手，笑道：“呀！女博士回来了！”

庭月走过来看登泰，才几个月的小人儿，白白净净，在奶妈的怀里，咿咿呀呀，不知道说些什么。那抱登泰的奶妈是个旧人，借这个功夫，把庭月直盯了几眼，庭月抬头看她，那奶妈的目光却又躲闪开了。

庭月陪着逗了会儿登泰，莺却并没跟她提起绍贤。庭月不禁心下一动：莺性格爽朗，对她一向没有隐藏，此时虽然也是有说有笑，却总透着些奇怪，但莺既不提起绍贤，她也不好贸贸然提起。只是从此后，庭月心中难免又多添了一层思虑。

庭月叹了口气，合上书。

窗外的天空阴沉，带着一股深秋的寒意。庭月觉得身上一冷，她才想起来，中午匆忙吃了饭，自己就被丽梅拉出来在丹桂市场逛了半晌，又在书店待了这么许久，肚子真有点儿饿了。她想，一会儿可以先找家咖啡店，和丽梅吃点点心再回家去。这样想着，便抬起头向街面张望起来，可巧看见马路对面正好有家“斯琳”。

双开的玻璃门上，立着小巧的COFFEE牌子，一连三扇的宽大玻璃窗，擦得澄亮，因这天色阴沉，咖啡厅里早早便打开吊灯，那明亮又温暖的灯光，只映出玻璃窗里面一对对坐着的男男女女。庭月随意一瞥，她全身的血液凝固住了一般——那扇窗后，竟端坐着绍贤。庭月使劲揉了揉眼睛——是绍贤，没错！

他瘦了一些，可满脸笑意，一手搭在桌上，一手从桌上的蛋糕上随意挖了一勺，手肘立在桌面，只把那勺子举着，等着对面的人来吃。对面，是个很美的女子，眉眼疏朗，巧目笑兮，头一歪，把绍贤那勺子蛋糕吃在嘴里。两人目光一对，都笑了。

庭月一脚踩空，掉进冷窟。

她只盼自己是因为思念看得错了……但又怎么会看错——他的样子早已被她深深地刻在心里头——她看见他站起来，他穿上大衣，拉开椅子，把那女子的大衣撑着，帮她穿上。他嘴角一牵，就是那样灿烂而熟悉的笑，对着别人......他揽住那女子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那女子顿时嫣然一笑，娇嗔地回身挥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两人相视一笑，朝门外走来。门口等着的洋车迎上去，绍贤和那女子一前一后上了车，只向东而去。

万把钢针齐刷刷扎进庭月心里，她只觉得喘不上气，倒是一点儿不觉得疼。四周的一切忽然静止了，她脚下轻飘飘的，仿佛正向一个很深远的洞窟悠悠坠去，她狠狠抓住窗棂，才勉强站住了。

“庭月！你怎了么？庭月！”

丽梅急促的声音从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之外远远传来。庭月的身子晃了几晃，四下找了半晌，才在眼前聚焦出丽梅焦急的一张脸。

“你怎么了庭月？”

她依旧是愣愣的，淌了满脸冰凉的泪。丽梅看见她不答，慌乱从小皮包里翻出手帕，伸手去拭她额角的冷汗和腮上泪，只那泪水，仿佛擦不干似的，一波又一波，不断地、自发地涌出庭月的眼眶。

“丽梅，”庭月对泪水视而不见似的，她说道，“我要走了……”接着，她连大衣都来不及穿，便一把推开书局的门，坐在等活儿的洋车上，匆匆向东去了。

丽梅心里害怕，忙抓了庭月的大衣，叠声叫着“庭月，庭月！”，一路跑出书局，也匆忙上了一辆洋车，急声跟车夫说道：“跟紧前面那辆车，跑快些！”

一路上，丽梅恍惚看出，这是往朝阳门去的，可并不是回庭月家里的路。眼见前面的洋车在一幢门楼前停下，丽梅也亦步亦趋下了车。她抱着书包大衣，才跑到门洞，就听见一个矮胖的管事儿对庭月躬身说道：“……邱小姐，二少爷这会儿怕是不方便。”

庭月没说话，自顾径直往院里走去，管事的却也并没阻挡，只是快步走在前面。丽梅连忙跑上去跟住庭月，她心中忐忑，把大衣披在庭月身上，侧着身子小声叫道：“庭月，庭月……”庭月却仿佛听不见似的往前走去。

瑟瑟秋风打在身上，一阵阵寒意。丽梅看见庭月鬓边的散发也被吹得乱了，在那黯淡的暮色里，丽梅只看见她脸上的泪痕湿满了两腮。

丽梅这一路往内院走去，过了垂花门，院子里先闪出个假山，转过去便是座花园，后面立着一高一矮两座小洋楼，这样的中西建筑，丽梅在北平倒是没见过。

管事的跨进客厅，躬身说道：“二少爷，邱小姐来了。”

客厅里炉火甚旺，却没有开灯。

丽梅只见客厅沙发上端坐着一个男子，借着暗淡炉火，可以隐约看出他面容俊朗，仪表颇为不凡。那男子看见庭月进来，并没起身，也没说话。

庭月立在客厅里，只望住那男子。过了许久，她对他说道：“你说，回北平就来找我。”

过了好久，那男子答道：“是。”

正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从楼梯上“哒哒哒”传下来，那鞋声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像踏着某种笃定的节拍。丽梅循声扬头一看，只见一位极有风韵的高挑女子，正自楼梯上款款走下来。她穿着件时髦的墨缎子旗袍，敞着脖领儿，别有一种妩媚的风韵姿态。这女子轻盈地走到男子旁边，一斜身，便倚坐在那男子坐的沙发扶手上，一句话不说，只是歪头含笑瞅着她和庭月。

丽梅给她递过去一个白眼，嘴角往下一瞥，小声嘟囔了一句：“不正经！”

庭月却像没看见这女子似的。她立在那里，只望住那男子，对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以前的话，都不作数了？”

男子并未回答，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屋内一片静寂，只听到壁炉里炉火噼啪噼啪轻微的爆裂声。

丽梅这才隐约明白，难道这对面的男子，竟是庭月的未婚夫，那个叫做张绍贤的中央军军官？她一时思绪混乱中，却看见对面那女子纤腰一斜，从小茶几上的烟夹子里抽出一只香烟，侧头叼在嘴里燃了，吸了两口，一个侧身，递到那男子嘴边。

丽梅见到这般情景，饶是心里觉得那女子姿态曼妙好看，也忍不住低低地骂了一声：“不要脸！”

那男子却接过香烟，吸了两口。火光点点，在昏暗的客厅里发出一点橘色荧光。他扬起头，吐了一个烟圈，良久，回过脸，对着庭月说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