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艾只道再也见不着西碧了，却不想没几天，便又在三福楼跟他打了照面，而且这次还是西碧主动带了人来吃她的“小三号”。

下午她正在厨下帮忙，跑堂儿的一掀帘子，说包间来客人了。晓艾慌忙洗了手，心道是谁这样早？她才快步走上二楼，就看见西碧正站在雅座间门口笑吟吟望着她。他看见她来，先规规矩矩给她鞠了一躬，倒把晓艾吼了一跳。

晓艾那天在馄饨摊上对西碧冷言相向，回来后细一思量，她心下也颇觉后悔。西碧仁义，那话未必就是轻贱她的意思。只是自怨自艾也没用，晓艾心道，倒不如越发要强，以后考上协和护校，做出个样子给人家看看。

却说西碧这一鞠躬，晓艾愣在当地，忙问道：“西碧大哥，您这是？”

西碧瞅着她笑道：“我是谢谢你。一语之师，让我受益匪浅；二一层，我那天说话唐突，向你道歉！”

晓艾心中一暖，脸刷地红了，忙道：“我不敢当，西碧大哥，是我性子急，辜负了您的好意，我……”

西碧挥了挥手，说道：“不提了，这儿菜品不错，今儿我带了几个朋友来尝尝。咱们就进去吧。”

晓艾忙应了一声，随着西碧进了雅座间。

打那儿以后，西碧时常带人来三福楼，每次也都订了晓艾的三号雅座间。晓艾领情，便越发服务得精心。只是她与西碧接触得越多，便越觉得他的好：西碧热情、仁义而不自知；他善于交际，在餐桌上，觥筹交错，像一阵风，横扫四座，又像一把火炬，把每个人的心都点燃，有他在，总是四座并欢。她对他的感情，从感激他救了她命的眷恋，渐渐变为深深的爱恋。

可这话死也不能说出来。

她有时略在桌边坐一坐，虽不懂，也渐渐听出来，西碧本身供职银行里的事儿不多，和人谈得多的，反倒是京西稻米地和粮食售卖这两项事宜。这两年粮食生意好做，西碧经营有方，靠这两项挣了不少钱。晓艾曾听见莺提过，西碧娶的是京津粮食大王家的名媛，想必西碧打理的，就是老丈人给闺女陪嫁的那产业。

转眼到了月底，因晓艾执意要走，掌柜的便找了接替她的人。晓艾一直犹豫着，想找个时间把自己要走、以及去考协和护校的事儿告诉西碧，但总没合适的机会。眼看月底一天天近了，倒又好几天没看见西碧，晓艾不由得十分失落。

这一天，西碧带了两个熟客很晚才来。晓艾才和跑堂的收拾了上一桌，看见他们来，又忙着调凳子摆碗碟。

“您今儿这么晚？”晓艾边倒茶边冲西碧笑道。

西碧脱了厚呢子大衣，回身笑道：“这一向忙！偏巧今儿他们俩来京，”说罢，他手一指两位大学同学，又笑道，“不招待一顿，尽到地主之谊，他们怎么放得过我！”说得大家都笑了。

因请的都是旧友故交，西碧便让晓艾帮着配菜，其他并不理会。他对晓艾笑道：“今儿高兴，好菜尽上。”晓艾看见西碧高兴，想着今天就把要考护校的事告诉他，便对西碧悄声含笑道：“今儿我也高兴，有个事儿回头跟您说。”

西碧笑道：“噢？是什么事？”

晓艾才要说话，就听见戴眼镜的同学对西碧笑道：“菜不菜倒在其次，酒要上够！”

西碧转过头笑道：“那是自然！一醉方休，看谁先趴下！”

高个儿同学听见，对西碧笑道：“你也就是嘴上张狂！回去晚了，怕不好向夫人交代吧！”

西碧高挽起衬衫袖口，笑道：“我明日中午还要赶火车去上海，索性今晚不回去吵他们：生儿小，晚上默琳也不肯撒手。今晚我陪你们到底，一会儿去行里在火车站边儿上的常包房凑合一宿！”

西碧见晓艾过来斟茶，便笑道：“你刚刚要和我说什么事？”

晓艾见三人已经按捺不住准备开怀畅饮，便识趣地小声笑道：“不急，回头晚点儿再跟您说。”说罢，便退出房去。

一听说西碧不回家，几个男人都彻底放松起来，一路毫无拘束，吹牛谈笑，一瓶一瓶不知添了几回酒。

只是这样一喝，几个人都过了量。

待到早过了日常打烊一个时辰，高个儿才大着舌头叫结账。晓艾和掌柜的进雅座间一看，西碧早已枕在桌上，脸眼通红，喝得人事不知。掌柜的在旁边叫了半晌，西碧总算有点子意识，在晓艾和掌柜的搀扶下摇摇晃晃走下楼去。其他两位也没好到哪儿去，葛六和另一个小伙计，一人架一个，扶着他们跌跌撞撞走出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