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艾因散戏后,返回家拿趟东西,故而没和内掌柜、银巧一道回三福楼。她收拾完,从家里出来,才过了东西牌楼,远远就看见柜上跑堂儿的葛六慌慌张张奔过来,一打照面看见她,迎面便道:“哎呦我的姑奶奶,可找着您了!”说罢,他捋着胸脯,狠倒了一口气,便一拉晓艾的胳膊,就要往回跑。
晓艾一甩胳膊,站在当地:“这是怎么着了,慌成这样?”葛六一手支在腿上,一手指着三福楼的方向,上期不接下气地说道:“快去,快去……包四爷,要??桌儿!”晓艾心道,这包四爷,是常吃自己包间的一位老客,经营着南北商号,脾气大,人却讲道理,今儿不知道怎么不顺心了,才有这么一出。这么一琢磨,她便快步向三福楼走去。
这包四爷不但要??桌儿,还要打电话找卫生局。
原来今天他请了几位柜上的新客来吃饭,才到了三号包间,正赶上晓艾还没到,就先坐下了,由跑堂儿的伺候着,可巧不巧,要了几个菜下酒,才吃了没两口,从菜里夹出来个蟑螂,这还得了了!
“嘿!堂倌儿!这是什么?”包四爷脸上挂不住,把蟑螂往桌上一拍,上去就给跑堂儿的一个大耳光,伸手就要??桌儿,还嚷嚷要打电话,找卫生局。于是三福楼上上下下全慌了神儿了,掌柜的连带后厨挤在包间里满脸赔笑作揖打拱,内掌柜又暗地里派出葛六,只嘱咐赶着去找晓艾。
晓艾迈进雅座间,见包四爷和几位客人坐在椅子上,她一扫包四爷脸色,便心中有数了。晓艾扭脸一笑,说道:“四爷,我就这么一会儿没在,您来啦!干嘛生这么大气?天干日燥的,您也得考虑您自己身体不是!”
说罢,她一双美目又向屋里这么仔细一望,突然看见客人里一位熟悉的面孔,那人也正自十分惊讶地望着自己。这一看不要紧,晓艾的一颗心差点蹦出胸膛。
那人正是西碧。
晓艾两句“四爷”一喊,包四爷的脾气泄了一半,他指着桌上说道:“你瞧!这是什么?今天气着了我了!”
晓艾定了定神,扬头笑道:“后厨打杂的病了,新来的小力笨儿,保不齐!四爷您多包涵!各位爷多包涵!”一边说,她一边伸手拿起茶壶,满脸赔笑,先给包四爷沏上杯新茶,打个圈,才要一位位食客倒茶下来,西碧却站起来,伸手接过茶壶,轻声道:“给我吧。”
客里一位常二爷听见了,指着西碧对包四爷笑道:“要说还得是何大少!不光会经营稻米地生意,更懂得怜香惜玉!”一时间宾客们都笑了。
晓艾见惯食客逗闷子的场面,本不以为然,但碍着对方是西碧,便不免心神不宁,脸上不由得挂了层淡淡的红晕,这一下倒是更增添了几分俏丽。她偷眼去看西碧,西碧却是从容依旧,嘴角似笑非笑,一副散漫样子。当下她凝神止心,对着包四爷笑道:“四爷,我做主给您要菜去,您爱吃的,我都知道,我来办啦!”这一下,包四爷只觉脸上有光,发脾气的,只剩下逗闷子,早就没有气了。
一时间宾主皆欢。晓艾在雅座间门口,进进出出帮着摆放菜品,待到酒菜都上齐了,又略坐了一坐,方才去了。
她与西碧不期而遇,心中又惊又喜,坐在门口的板凳上,一时间心头酸甜苦辣,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滋味。
待这一餐吃好,包四爷叫结账。晓艾打帘子进来,按掌柜的早交代过的话陪笑道:“今天太对不住四爷!掌柜的早说了,柜上请客了,绝不收钱。”
“不收钱,我怎么出这个门?快拿账来!”包四爷边剔牙边挥手说道。
掌柜的和大厨听见结账,也进来作揖打拱,说万万不敢收钱。两下僵了半天,晓艾便对着包四爷笑道:“四爷,掌柜的说是柜上候了,您随便给几个小账,我也沾您的光了,柜上也请客了,您看好不好?”
这一餐饭,包四爷才谈成了两笔生意,心下高兴,便爽快道:“好!就这么办,给他们两块小账,另外给你两块!”
实际这一餐,一共值不了两块钱。掌柜的和大厨听了自然千恩万谢。晓艾目光扫过西碧,只见他潇洒坐在桌边,正扭头跟人说话,便望住他狠看了几眼。只见他的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一身西装质量高级,一派世家公子风范。
他心里不知道会怎么看自己,她想,一时心中酸涩,可冷不丁又生出一股子傲气。她见包四爷起身要走,便一步抢到他前面含笑引路,直送到门口。待到西碧走到她跟前,见他张口似要说话,便故意垂下眼睛不去看他。西碧并未停顿,她只看见他那双擦得澄亮的黑色皮鞋,在乱糟糟的人群中一步步远去了,心下不由得怅然若失。
晓艾从三福楼下了工,和银巧才一起走出餐馆大门,便被迎面风打了个寒战,猛抬头,只见天边一轮月色凄迷。
“到底是白露过了,一天比一天冷!”银巧紧了紧衣服领子,问道,“你明儿白天在不在家?我三弟的夹袄又小了,我拿去你帮着接接!”她见晓艾没言语,扭头一看,只见晓艾望着月亮不知道正在思量什么,便一推她。晓艾一个激灵,倒给银巧吼了一跳。
银巧道:“哎!你这是怎么了?失魂落魄的!”晓艾不答。银巧只道她是为今天包四爷的事烦恼,便笑道:“客人炸桌,这难免!包四爷后来不也挺高兴的么,你还额外得了那么多小账!”她一把紧紧挽住晓艾的胳膊,咧嘴学着戏文唱到:“让人好生羡慕!”晓艾不知怎么,心中一酸,却笑道:“是啊,今儿运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