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9月。
簇新的青幕舞台上,只见那身穿红龙箭衣的薛平贵扬须唱道:
“提起当年泪不干,
夫妻们寒窑受尽熬煎,
自从降了红鬃马,
唐王爷驾前去讨官,
官封我后军都督府,
你的父上殿把本参,
自从盘古立地天,
哪有岳父把婿参,
西凉国造了反,
为丈夫倒做了先行官,
两军阵前遇代战,
代战公主好威严,
她把我擒过了马雕鞍,
多蒙老王不肯斩,
反将公主配良缘,
西凉的老王把驾晏,
众文武保我坐银安,
那一日驾坐银安殿,
宾鸿大雁口吐人言,
手执金弓银弹打,
打下了半幅血罗衫,
打开罗衫从头看,
才知道寒窑受苦的王宝钏,
不分昼夜往回赶,
为的是夫妻们两团圆,
三姐不信屈指算,
连来带去十八年……”
晓艾修长的手指,从面前的碟子里拾起一粒黑瓜子,小心地嗑开了,薄唇微动,瓜子皮就被轻巧地丢在桌上。
她坐在戏院小池子上面两廊的桌头,轻倚着后面的廊柱。虽是下午场的戏码,没什么名角,可四周依旧人头攒动,别有种戏园子的噪杂。内掌柜和郑银巧都坐在她左手边,二人紧盯着舞台上的王宝钏,手里各拿了条白色的棉织手帕,不住地擦拭眼角涌出的泪水。
这戏,晓艾熟。
彼时爹爹还没抽大烟的时候,有那么两年,对她们母女还好,有了零钱,妈妈常带晓艾来戏园子听戏。妈妈最喜欢听徐碧云的《红鬃烈马》,每每看到这出《武家坡》,她也总是淌了一脸的泪。
只听那薛平贵唱道:“……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三姐不信菱花看,容颜不似彩楼前……”
王宝钏呜咽唱道:“……光阴似箭催人老,十八载老了我王宝钏……”
晓艾凝目望着那舞台,心道:她等了他十八年,一个女人,能有几个十八年?她这样不知生死地等他,若不是宾鸿大雁口吐血罗衫,他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人,为他守在八千里地外头的寒窑里,想想也是可笑。
晓艾垂下头,忽觉心中苦涩:王宝钏好歹还是薛平贵明媒正娶的妻,自己呢,算什么,哪儿配说等人家!再者,又等什么呢?想到这里,晓艾端起桌上那杯小叶茶,一仰脖饮了。
内掌柜擦了擦眼角的泪,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这马啸伯的薛平贵,唱的是好!”
银巧点头,咧嘴笑道:“可不是!日后保准儿是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