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掌柜笑道:“有你捧,他准也得红!”
“哎呦!我哪儿捧得起!”银巧笑道,“要不是托您的福来趟戏园子,这广和楼的戏票,我都买不起。”
内掌柜一撇嘴,“啧啧”两声笑道:“你买不起?一个月柜上开20块钱还不算小账,你买张戏票还不跟玩儿似的。你呀,就是抠门!”
银巧苦笑道:“底下三个弟弟呢,不抠门,怎么活!”
内掌柜没说话,她一伸手,丰满皓臂上那只黄澄澄的足金镯子滑到手腕上,她拿起茶壶,先给晓艾斟满了,又把自己和银巧的茶盅添满,举起茶杯,笑眼一弯,对着晓艾说道:“今儿咱们来看戏,得托晓艾的福。我这儿就以茶代酒,多谢你能留在咱们这三福楼。”
晓艾忙连声道了“不敢”,举着茶杯说道:“我得谢谢您!我一辈子记着您的恩情,如果不是您收留我在店里做女招待,我姥姥走不了那么体面。”
内掌柜一摆手,笑道:“什么恩情不恩情的,我不过是为了店里生意。现在吃女招待是个新鲜,客人愿意冲着你们来,我得谢谢你们。”
晓艾扬头干了茶杯里的茶水,只听内掌柜又笑道:“晓艾读过书,处事灵便能吃苦,我和掌柜的都看在眼里,不会亏待你的。”
晓艾放下杯子,顿了顿,方说道:“内掌柜,我还是就干到下个月底,咱们说好的……等您找着人,我就走。”
内掌柜饮了口茶,过了好半响,歪头一抿嘴,笑道:“你是找着新事由了,还是预备着嫁人了?”晓艾摇头不语。
对未来,她其实心中早有打算:眼下,女子工作的出路够窄的,但自从上次西碧救她在西医院里做了流产手术,晓艾就被西医大夫和看护们干的事儿吸引了,到后来水姥姥生病,更加强了她学医救人的信念。现下姥姥既然去了,晓艾了无牵挂,做女招待攒下来的钱也够缴学费了,晓艾就想等着再积攒一点生活费,就去投考协和护校。
内掌柜见晓艾摇头,便放下茶杯,抚着那腕上的镯子,垂头缓缓道:“晓艾,即便你姥姥去了,你也得活不是?”她抬起头,又对着晓艾说道:“你这六亲不靠的人,不是我又劝你,虽说做女招待听着不体面,但咱们这儿,一不陪酒,二不兴抬手动脚,我和掌柜的没让你受过气。你可着四九城打听去,现如今给女人的事由,哪儿还能有每月挣三十多块现钱、又这么轻省的好地儿?”
晓艾轻声道:“我一个人,倒也花不着什么钱……”才要再说,晓艾只觉银巧在桌下拍了拍她的手,便止住口,只听银巧扬头对内掌柜笑道:“赛枝姐,您也甭劝她了。这女人啊,非得是无路可走的时候,才知道现大洋好使!”
内掌柜一笑,没再言语。
忽听门外一阵喧嚣,三人不约而同都向门口望去。只见打戏园子外头涌进来一群人,直奔着大池子头三排的留座一个个坐下,看座儿的见了,忙不迭地沏茶、摆鲜货碟、递戏单。门外另有两三名贵客,被众人簇拥着往楼上包厢去了,广和楼的掌柜的满脸赔笑,亲自在前面引路,想来不是寻常主顾。
银巧一撇嘴,笑道:“这是哪家买卖地儿的大掌柜?这份谱儿,够大的!”
内掌柜吐了嘴里的瓜子皮,仰着脖子往人群里狠盯了几眼,才笑道:“什么买卖地儿大掌柜,那不是新近唱得最红的万筱秋!”
“万筱秋?”银巧惊讶道,“韩四爷说,她在上海唱,戏迷要排满那个什么江!”
晓艾扬脸往二楼右手包厢一看,果见一位极有风韵的高挑女子,才款款脱了大衣,坐在桌旁。她穿着簇新的黑丝绒滚金边旗袍,头发虽然烫了,却梳得服帖,眉眼疏朗,巧目笑兮,虽只略施了脂粉,浑身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迷人魅力。想必这就是那大名鼎鼎的女老生万筱秋了。
万筱秋旁边另坐着一位年轻男子,那男子身材挺拔,穿着讲究,面容冷峻,举止潇洒,正含笑和万筱秋耳语说些什么,万筱秋不时抿嘴而笑,两人神态甚是亲昵。晓艾只觉得那男子面容十分眼熟,倒像是在哪儿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到底是角儿,万老板这范儿,压得住台面儿!”银巧叹道。她吐了嘴里的瓜子皮,又奇道:“她不是在上海唱么,怎么来北平了?”
内掌柜撇嘴笑道:“在上海唱就不许来北平了?”
“那倒不是,”银巧笑道,“我听见常先生说,上海的戏园子又大又好,票价三块大洋呢!不像北平,戏园子小,票价低,才几毛钱。他说因此上,北平的角儿们去上海演的多,上海的角儿嘛,来北平的少。”
内掌柜见她有模有样地学舌,不禁笑道:“你倒是没少听事儿!”
银巧笑道:“包间里客人山南海北的聊天儿,我上菜的时候,不想听也不行!”她从碟子里抓了一把瓜子,扬头望着包间,又说道:“那个男客倒不像是梨园行的人,穿的那么阔气,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少爷。”
内掌柜笑道:“这角儿要是没几个捧的人,她也成不了角儿。”
内掌柜见晓艾低头出神,一拍晓艾,问道:“怎么,你也琢磨要成角儿呢?”说罢,她和银巧都笑了。
晓艾一笑,随口道:“她今儿怎么来这儿了?”
“谁?万筱秋?”内掌柜递过来一张戏单,又说道,“你们看看下面是谁的戏,莫不是她来捧谁的场?”
银巧也识字有限,便把戏单递给晓艾,晓艾拿起来念道:“《御碑亭》唐筱莺、蒋云鹏。”
“怪不得了,”银巧道,“这个唐筱莺是万筱秋的师妹,她定是来捧她的场!”
内掌柜笑道:“你又知道!”
还不待银巧回答,只听舞台上锣鼓响起,款款走上来一位衣着华丽的旦角,正是唐筱莺扮的孟月华。她才一上场,那头三排的看客便扬头叫起好来,另有几名小伙计把提前备好的花篮纷纷搬在舞台边上。
“嚯,”银巧吐了嘴里的瓜子皮,撇嘴笑道,“这份面子,可挣够了!”
晓艾扬头往包间上一看,只见万筱秋立在栏杆后,双手拢在胸前望着舞台,眼里满是笑意。她旁边那男子却端坐在椅子上,手里燃着一根香烟。万筱秋不知回头跟他说了句什么,那男子便站起来走到万筱秋旁边,一伸手,揽住她的纤腰,嘴角一扬,看住万筱秋,倒笑了。就在那一刹那,晓艾心里突地一沉:他不是庭月的未婚夫,张绍贤么!
还是去年的事儿了,她去庭月家。
那时庭月才从南京回来不久,说是已经订了婚,她忙着道喜,又见庭月写字台上放着一张庭月和一个年轻男子的合影,想必就是订婚时拍的了。晓艾拿起来一看,照片里庭月温婉秀丽,那男子英挺俊朗,两人在阳光下正笑得灿烂。她打心眼里为庭月高兴——爱人的滋味,她经历过,但爱而所得,却是她再不敢去想的事了。那写字台上一盆白色茉莉花,开得正好。浓浓的茉莉花香下,她看着照片问庭月:“他叫什么?”只听庭月含笑轻声道:“张绍贤。”
锣鼓一落,舞台上的孟月华期期艾艾地唱起来,那婉转的唱腔,就好像这女子在雨中细密的心事。晓艾扬头望了一眼二楼包间两个说笑甚欢的男女,一时满是疑惑,只盼是自己认错人了人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