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俩过了东西牌楼,便一左一右分开了。晓艾在冷月下慢慢走着,一抬头,却忽然看见前头每日常见的馄饨摊上,对着她站起来一个男子。他穿着薄呢子大衣,冲她挥了挥手,借着馄饨摊上晕黄的灯光,晓艾看清了,那人竟是西碧!他那样一身西服革履的人,却在这样一个给穷苦夜行人光顾的小摊位上吃馄饨,多少有些违和的喜感。
晓艾颇为意外。她略停了一停,一双腿却不像是自己的似的,只向他走去。
西碧看见晓艾过来,先笑了。他身后馄饨摊的桌子上,一个蓝花的粗瓷大碗还在冒着热气。那晕黄的灯光,热气腾腾的馄饨,还有他温厚的笑,都让晓艾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场梦里。
西碧见晓艾只瞅着自己不说话,便赶紧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又胡乱塞进兜里。他指着身后的桌子,颇有些尴尬地笑道:“刚吃完。我再给你叫一碗!”
“不用!”晓艾忙止住他,问道:“您没吃饱?”
西碧一笑:“谈生意的饭局,哪儿有这老摊儿上的馄饨自在!”
晓艾点点头,才要说话,卖馄饨的老头过来收碗。他对着晓艾狠瞅了两眼,又对西碧一呲牙,笑道:“您要等的人来啦?再给您添两碗汤?”
西碧笑道:“哎!是啦!不用啦,谢谢您!”
晓艾十分惊讶,她问道:“您等着我呢?”
“也不知道你走哪条路,就这个牌楼底下,两边儿都看得见。”西碧笑道,“刚才在饭馆就想问,怕你不自在。”
晓艾颇有些心神不宁,她扬起头,坦荡对上西碧的目光。她只听他柔声问道:“你姥姥……”
原来是问这个!
“上个月没的。走的安详。谢谢您惦记着!”
西碧听了,一时有些许怅然:不知道如果当时怎么帮她一把,结果是不是能更好。他垂头说道:“你节哀。怹老人家有你这么孝顺的孙女,也是福气。”
晓艾点点头,却又听见西碧问道:“你怎么,做了女招待?……”
怎么做了女招待?
晓艾心里涌起巨浪般的酸楚,因为给姥姥看病得要钱?因为她得靠自己养活两个人?因为她哪儿还有别的路可选?……她惨淡一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告诉他这些有什么用?他一个吃穿不愁的世家子又怎么会明白?明白了又能怎么样?
晓艾心中波涛涌动间,却听西碧又说道:“我们银行柜上,倒是在招女记事员,我跟经理说一说,兴许能试试看看。活儿虽然杂,总归比女招待体面……就是挣得不多,不知道你看得上看不上……你要是着急用钱,我可以……”
晓艾扬起头,看见西碧在灯光下蹙着的眉头,她心中一刺,脱口打断他道:“何大哥,我是六亲没有的人,不在乎什么体面不体面。谢谢您。女招待一个月三十多块,干干净净靠自己,我觉着挺好。”罢了,她一躬身,“没什么事儿我就走了,您也回吧。”说完,晓艾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她眼里存着一包泪,转身没两步,到底忍不住,冰凉的泪水从眼眶里滚下来。
她一席话说得又快又干脆,西碧才要说话,她已经回身走了。他本是满心好意,不知道说错什么得罪了她,只冲着她的背影喊道:“哎!晓艾姑娘,我没别的意思!”
西碧望着晓艾纤瘦的身影在夜色里越走越远。他只想起来,那年在西医院,她躺在病床上,脸惨白,裹在被子下的身体,仿佛一张薄纸。医药费她非要自己付,他说算是他借给她的,她也不答应。身上没钱,她那时就拿出个金戒指,请他帮着去当了。戒指不是纯金的,不值钱,拢共才当回来十几块现大洋,他又悄悄另掏了钱凑了两百块,说是当戒指的钱给她了……他早就该知道,她是自尊心那么强的一个人。
西碧低下头,这些年他也数不清帮了多少不相干的人,他于这些事儿看得淡,从来没放在心上,庭月这个女同学倒是特别。西碧思量了半晌,叹了一声,又心道:自己也是一介俗人!晓艾说的对,做女招待怎么了,她不光应该觉得挺好,还应该觉得骄傲:一个女孩子,一没偷抢二没靠着谁,干干净净自己挣钱,就远超过这社会上多少人?这年头,别说女人,就是有多少大老爷们,都靠别人养活着呢!自己老自诩洒脱进步,在这件事儿上,却还没一个女子看得高远。西碧摇头一笑,心里也冷不丁涌出一丝酸楚:在哪儿供职都是挣份儿辛苦钱,谁又说比谁高级多少了!想到这些,他一时颇为惭愧,茫茫夜色里再看晓艾的身影,却早已远得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