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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武家坡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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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街上的冷风一吹,西碧倒是明白了不少,还跟两个先走的同学挥了手。掌柜的也给他叫了洋车,西碧才说了“正阳旅馆常包房”几个字,便又扶着墙边吐了好几起。他好容易爬上洋车,就蹙眉闭眼斜歪着倒在座儿上。车把式这可不干了了,叫嚷着不拉,说“这客喝多了,又没人跟车,吐脏了是小事儿,万一跑起来一咳嗽,呛了摔了算谁的?”

掌柜的眼见夜深车少,一心记着回家,便连忙安抚,说道:“你慢着走就得了!多给你赏钱,哪儿这么些话!”

车把式颇有点愣气,还是不干,只梗着脖子叫:“我在前面走,他万一出溜下去我可看不见,磕了碰了算谁的!”

掌柜的着急打烊,心中烦躁跟车夫掰扯不清。他一扭头,瞅见晓艾躬身挨在车边儿,正拿手绢帮西碧擦身上吐的污物,心头一转,冲晓艾招招手,把她拉到一旁,低声吓唬:“今儿何少爷喝的可不少,这一路上万一有个好歹,咱们脱不了干系!”他瞅了眼西碧,又道:“今儿这顿,柜上额外给你加五毛小账,你跟车送一趟何少爷。他一进饭店,就没你事儿了。”

晓艾正自担心西碧,听见掌柜的这么说,忙应了一声,回身儿奔到洋车旁边,对车夫说道:“您受累快走吧,这儿风大,他可受不住。”车把式见有人跟车,便不再言语,抬起车把,向前小步快走起来。

寒意已经很浓了。

车夫惯常走路,跑得快,晓艾也亦步亦趋地向前跑去。西碧胃里难受,路上又停车吐了几次。晓艾这一路上一心都在西碧身上,她一边小步跑着,一边还要常看着车座里,怕西碧坐不住摔了,又怕他难受又要吐,待跑到正阳旅馆的时候,晓艾才发现秋风天儿里,自己身上反倒热出了一身细密的汗珠。

银行里的常包房是一室一厅的公寓,服务生帮着晓艾把西碧扶倒在床上便关门走了。晓艾帮着西碧脱了大衣、西服,又忙着沏茶打水,先把洗脸毛巾在热水里浸了,拧干了,轻轻把西碧脸上脖子上的吐痕擦拭得干干净净。西碧倒是不再吐了,一时清醒一时糊涂,嘴里喃喃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晓艾好容易把西碧安排得妥帖,子时都过了。

房间里十分温暖。

厚厚的红绒布窗帘垂着,阻隔了外头的寒意。屋子里安静极了,地毯寸把厚,走起路来一点儿响动都没有,满屋只听见写字台上自鸣钟滴答滴答走针的声音。床头柜上摆着一个青红花六角大瓶式样的台灯,暖黄色的灯光,从珊瑚赫色苏绣灯罩下垂落的珠帘里浸出来,漫在西碧脸上,只给他的脸也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晓艾坐在床边,望着西碧。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她从未奢想过,竟然有一天,她可以这样单独静静地和西碧待在一起,可以这样无所顾忌地凝望住他——她总是远远地望着他,在噪杂的人群里、在他离去的背影里、在他和别人谈笑风生时那扬头的开怀一笑里,她时常得紧紧克制着,才能不让她对他那浓浓的爱意溢出眼底。那种抑制的情感让她痛苦,却又很奇怪的,让她觉得心里踏实。

突然,自鸣钟“哐当哐当”响了两声,晓艾不由一惊,已是2点钟了。这屋里太暖,她实在不愿意离开,可不走又能怎么样呢?晓艾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西碧:他此时十分安静,闭着眼枕在雪白的枕头上,仿佛睡着了一般。那额前的头发落在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眉头微微蹙着,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垂下淡淡的阴影;他的脸红润温和,微微上翘的嘴唇也是鲜红的……她忍不住,不知道为什么,就慢慢俯下身,把自己那冰凉的嘴唇轻轻印在他火热的唇上。她带着几分留恋,才一狠心起身要走,西碧却突然一把揽住她,把她紧紧抱住了。

他紧蹙着眉头,闭着眼睛,轻声呢喃道:“别走……”

西碧只觉头痛欲裂。

他从床上坐起来,扶额愣了半晌,那苍白的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疲惫。天已是大亮了,照得这间屋子通亮,楼下街面车水马龙,一派喧嚣吵嚷。西碧胃里一阵阵不舒服,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杯茶要喝,那茶已是凉得透了。

他打电话到前台,不一会儿叫的一客早餐饭就送到了。服务员帮着拉开窗帘,明亮的阳光瞬时冲窗而入,直打在西碧脸上。阳光目眩,他好悬又一阵恶心,忙把头别开了。服务员打开水沏茶,西碧扬头问他:“昨儿晚上是谁送我来的?”

“我上今儿的早班,何先生,”服务员一躬身,礼貌又疏离地笑道,“昨儿晚上的事儿不清楚。”

西碧很久没有这样醉了。

他只记得自己和大个儿、眼镜儿在三福楼吃饭,后来醉了,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倚在洋车上。那天边好一轮孤月,澄黄的,又大又圆,又远又近,车夫跑的太快了,他又想要吐。街角上,他扶着墙,是谁给他拍打着后背呢?好像是晓艾,对,是晓艾,庭月的女同学晓艾。她对他说:“何大哥,您喝口茶吗?”不对,她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又是在这屋里,床头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又远又近。

西碧扭头望了一眼茶杯,茶杯静静立在床头柜上,灿烂的阳光洒在珊瑚赫色苏绣灯罩下垂落的水晶珠帘上,折射出绚烂的光彩。柜子旁边是个衣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他的大衣和西装。

他记得那是一个很长的梦。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们在巷子里捉迷藏,轮到他来找子月。他知道她一定藏在自己家包月车的车座儿里,奔过去往里一瞧,没有;那就一定在郑家门前的石狮子后头,跑过去一看,也没有;那就在跨院的竹丛里,还没有……天越来越晚了,他找不见她。他在巷子里跑着,一边跑一边喊她的名字。他再也找不到她了。忽然,子月就出现在他眼前,她变得更美了,双眼动人,烫着长长的卷发,穿着桃红色的洋装——从小她就喜欢桃红色的裙子,那样显眼的桃红色,她说跳起舞来才漂亮。“我走了。”她对他说,说罢微微一笑,就来吻他。她的唇那样冰凉,她的眼底带着那样深沉的爱意和悲伤,她要走了,再不回来了。“别走!”他拉住她,抱她,吻她,霸道地要了她。

那是梦吗?还是……还是真有这样一个人?那人……晓艾……西碧心中一颤,蓦然间起了一身冷汗。晓艾去哪儿了?是她送自己来这儿的吗?对了,她昨晚好像一直想要跟自己说件什么事……西碧只觉头痛欲裂。

不远处,正阳门火车站的汽笛声恰在此时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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