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唯忆京华月色浓 > 第70章 北平春迟I

第70章 北平春迟I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庭月见他作答,像是没听见似的,兀自呆立在厅里。她一句话也没有。过了半晌,庭月忽然猛地举起手,奋力抽下左手上的戒指,向那男子掷去。戒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叮”地一声,坠在木地板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庭月身子一转,便头也不回地向客厅外跑去。就在那样一个转身里,丽梅搭在她身上的大衣重重垂落在地板上,丽梅心里着急,顾不得去捡,快步跟着她跑了出去,边跑边喊道:“庭月!庭月!”

她的声音渐渐远了。

客厅里寂静下来。

万筱秋见绍贤手里的香烟烟蒂已耸得老高,便从他手里抽出香烟,灭在烟灰缸里。她侧头对着绍贤一笑,道:“既是做戏,就做得真切些。”

绍贤像没听见似的。他一句话也没有,一动不动,真像一尊雕塑。蓦地,他突然站起身,往前踉跄了两步,便猛地蹲跪下去,在地板上簌簌地摸索起来。

屋里很是昏暗,万筱秋见他找得吃力,扭身才要去开灯,却听见绍贤哑着嗓子说道:“别开。”

她顺从地停住了手,看见绍贤慢慢站起身子,往前走了几步,一弯腰,捡起庭月跌落在地上的大衣,紧紧揽在怀里。在昏暗的炉火下,万筱秋看见他立在厅里,就在刚刚邱小姐站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他的背影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凄凉和孤单,不知怎么,就让万筱秋想起来,那年大雪,师傅病了好几天,被督军强拉着登台。师傅扶着舞台上的桌子,咳了半晌,方挺直了脊背,唱了一折《让徐州》:

“……未开言不由人珠泪滚滚,千金重担我就要你担承……”

师妹小,在她怀里吓得发抖。她紧紧搂住她,两个人躲在幕后往台上看。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师傅佝偻的背影,在那白茫茫天地间,像一尊孤独的雕像。

正在思绪间,万筱秋看见管家吴伯跨进客厅。他对着绍贤躬身说道:“二少爷,邱小姐已到家了。”

“她……”绍贤见吴伯迟疑,猛地抬起头,急急问道:“她怎么了?”

吴伯踌躇了一下,说道:“邱小姐一出门……就晕在大道上。”

不待吴伯说完,绍贤已往门外冲去,却不想一个趔趄跌在地上。吴伯和万筱秋赶忙上前去扶,却被绍贤一把甩开了。他挣扎着还要往外去,万筱秋急声道:“你去了,这戏就白唱了!”

绍贤脚步一顿,愣愣立在当地。

吴伯忙不迭说道:“丰儿跟着去了,二少爷!邱小姐的女同学也在车上。才打过来电话,已平安到家了。”

“她……”绍贤垂头沙哑问道。

“许是一时心窄……”吴伯止住口,又说道,“不是什么大碍,您放心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万筱秋看见绍贤伸出胳膊,把手里的大衣递给吴伯,哑声说道:“明天一早,就送到她家里去吧。”说罢,他仿佛非常疲惫似的,向门外走去。

晚饭一过,窗外就密密地下起了雨。

见吴妈进来倒茶,万筱秋问道:“张少爷出去了?”

吴妈迟疑了一下,终究对着窗外一努嘴,叹了口气,道:“那不是还在花园里头坐着。”

万筱秋伏在客房窗口往下一看,窗外无星无月,哪里看得清。她一把推开玻璃窗,跌落的雨滴便从窗台上飞溅进来,连带着一股寒意直打在她脸上。万筱秋在那细密的雨中定睛一看,果见楼下花园的葡萄架下,坐着一个人。但已是深秋,葡萄架上哪儿还有几片叶子,那纷纷垂落的秋雨,怕是都要落在那人身上了。

万筱秋连忙回头,对吴妈说道:“怎么不劝他赶快进来?外面下雨呢!”

吴妈一撇嘴,道:“谁不知道外面下雨呢!”她叹了口气,又愁眉道,“我们二少爷?他哪儿是听劝的人!”说罢,便出门去了。万筱秋转过头,望着那葡萄架下孤独的身影,只觉这北平深秋的寒意,也把自己紧紧包围住了。

这场雨直下了一夜。

万筱秋是唱戏之人,惯常早起吊嗓子,拂晓才过,便睡意全无。她披着睡衣推开窗子,只见雨已止了,那滴答滴答的雨滴,顺着瓦片垂落下来,在窗台上积成一个浅浅的水坑。她扭头往楼下一看,不由得心头一惊。她只看见绍贤仍旧坐在那葡萄架下,不由暗道:莫不是他这么坐了一夜!

蒙蒙晨雾里,绍贤凝固成一尊雕像,仿佛一夜未曾移动。万筱秋心中一触,喃喃道:“对别人狠心,不稀奇。倒是少见,对自己也这般狠心的人。”

邱家和张家解除了婚约。

双方都没做太多纠缠。倒是邱家这边,大伯母因碍着两边都沾亲,先是极力劝说,奈何邱德礼和庭月坚持,也只好甩开手不管。她本是一片好心,眼看一场说和姻缘竹篮打水,心中着实不快;邱夫人虽对女儿在战争年代远嫁军人心有担忧,但现下取消了婚约,终究觉得不光彩,又担心有这样一层记录,对未来庭月婚嫁另有影响,不免心中对张家和绍贤多有埋怨,加上又听见说,大伯母那边传出来:倘若不是因为庭月非要留在北平念书,早点嫁到南京,也引不出来这么多事端。邱夫人对这套言论心中颇有微词,因此和大伯母也生了嫌隙。

原来绍贤和万筱秋的事,早已闹得满城风雨,只是只有庭月不知道罢了。

“不是那时不告诉你,”莺蹙眉说道,“我和庭轩只当他是一时鬼迷心窍,他对你那么好,我们又不是不知道!都怪那女戏子,肯定是她一味地勾搭绍贤!唱戏的里面没有好人!”

莺拉住庭月的手,心下一阵酸楚。不过才几日的功夫,庭月已瘦得脱相了。她自那日晕倒在张家老宅门口,回家后一连几日高烧,水米不进。众人知道她都是心病所致,饶是邱大爷妙手,也不能治她痊愈。

莺见庭月不说话,又说道:“他也受了教训。何大哥那日去找他理论,上来先是一顿狠揍,只打得他鼻青脸肿,庭轩好容易才给拉开了。绍贤一定是知道错了——不然凭他的身手,十个何大哥也近不了身啊,可那天被打成那样,他硬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闷声受着。”

“那女戏子回上海了,绍贤也跟她断了。”莺抬眼瞅着庭月,心里一酸,试探性地说道,“我知道,你哪儿那么容易就放下他了……”

“他说,之前的话都不作数了。”庭月望着那纷扬的雪花说道。今日阴沉,午后一过,窗外这时又零零落落地飘起雪花来,庭月抬头望着那纷扬的雪花,用纤弱的声音沉声说道:“我成全他。”

一大滴泪顺着她苍白的脸上滑落下来。莺叹了口气,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