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贤却摇了摇头,“没事。”他说道,他更紧地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再陪我走一会儿吧。”
庭月觉得绍贤今晚和平日很不一样。她只道是他重伤后身子恢复,难免心绪起伏,当下便并未在意,只点了点头,和绍贤缓步向前走去。
那蔷薇尽头便是一丛疏林,高大的杨树排列得整整齐齐,直立向天空,在夜色里看来,那高大的树影带着几分神秘,仿佛守护着什么秘密。
“小月,你可有想去的地方?明天我们在南京城里好好逛一逛。”
庭月听见绍贤问他,想也没想,先劝道:“黄大夫说你还要在医院调养几日,明天就回去吧。”她见绍贤不答,又柔声道:“不忙在这一时,你身体好了,家里人才放心。”顿了一顿,她垂下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又说道,“……我才放心。”
绍贤心中一涩,才要说话,却觉胸上一疼,忍不住咳嗽起来。
庭月见绍贤咳了许久方止,不免心下忧虑,又看他额头上冒出许多细密的汗珠,便掏出手帕,细细帮他把额角的汗擦了。
绍贤嘴角一牵,只笑道:“不碍事,一时呛住了。”
庭月不答,半晌,她从兜里拿出一个丝帕小包,在手掌上层叠打开来,借着月光,绍贤只见那丝帕里面是一块玉石双叠平安坠,头上镶着个小巧的金扣,穿着鲜红的丝线。庭月把那红色丝线细细理好,拿起来,一双如水的眸子只望着绍贤。绍贤会意,便垂下头,任由她把那玉坠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庭月望着玉坠,缓缓说道:“这是昨日我和大姐、绍宜去鸡鸣寺求的。大姐说鸡鸣寺有个药师佛,最是保佑人健康平安。”
绍贤心下一涩,只说道:“鸡鸣寺路远……”
庭月一笑,轻声道:“再远也不怕。我本不信什么,这次却希望它能灵验,保佑你平安。”
绍贤垂下头,他费了好大劲儿不去看她。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中一股热血往上涌。
就在这静默里,庭月侧脸望着那些高大杨树深黛色的树影,忽然心中没来由地怕起来。她脱口轻轻叫了一声:“绍贤……”
绍贤并没答她,他反手一把将她紧紧地揽在怀里。
耳边夜风轻柔,只听得那杨树叶子像小铃铛一般沙沙作响。良久,绍贤在庭月耳边低声叫道:“小月……”
“嗯?”
“如果……”他顿了顿,沉声道,“如果我们抛了这里的一切,一起到国外去生活,可好?”
“嗯?”庭月从他怀里仰起脸,只见夜色中,绍贤一双凤眼目光迷离,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要去国外?”她只道他是随口一问,见他不答,便又重依在他胸前,轻声道:“我舍不得这里……”
“姥姥姥爷,爸爸妈妈,大哥小雪……南京虽远,总还能见上面,去国外,见一面可就难了,而且……”庭月蹙起眉头,轻声道:“我也不知对不对……我爸爸曾说过,你生在这样的家庭,在这样的年代,是注定无法独善其身的。”她抬起一双明眸望着他,说道:“你能走吗?”
绍贤心上一震,他喃喃道:“我能走吗……”
过了很久,他垂下头,在庭月额头上轻轻一吻,一侧头,把脸颊贴在她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庭月只道绍贤是怕她担心,便在他怀里轻声说道:“只还有一年多我就要毕业了,那时候我们就能在一起了。”顿了顿,她又十分羞涩地轻声道:“……永不分离。”
过了好半晌,庭月方听到绍贤轻声说道:“……我只想要你安稳幸福,这辈子好好生活。”她没听出他话里的苦涩,心中欢喜,踌躇了半晌,方才带着点不好意思,说道:“昨日我在鸡鸣寺偷偷求了一签……你猜,写的是什么?”她听见绍贤“嗯”的一声从她头顶传来,便轻声道:“‘生生世世,不离不弃’。”说罢,她嘴角一牵,躲在他怀里灿烂笑了。
原来她求的是他俩的未来。
绍贤只觉心上一刺,心中喃喃道:“生生世世,不离不弃……”他更紧地拥抱着她,仿佛想把这一刻的记忆深深镶嵌在心里。
她那如瀑般的秀发缠绕在他手上,她那柔软纤细的身体,就伏在他怀里。也许是心中苦涩,也许是黄酒上头,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低下头去吻她。他的吻带着从没有的决绝与霸道,缠绕在她的唇口舌尖。他贪婪地攫取着她的每一寸气息,像是在留恋,又像是在告别,他一向自制,此刻这吻却无比炽热。庭月在这有力的拥抱和无尽爱意的热吻下,一时也心神荡漾,软软地伏在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如果那时庭月睁开眼睛,也许她就会看到,绍贤眼角那滴清亮的泪,重重地划过她的发丝,垂落在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