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贤彼时仍住在医院里。

他这次受伤很重，先是中了一弹，震断了一根肋骨，弹片嵌到右肺里，接着一发炮弹又在他身旁爆炸，饶是一扇桥板挡着，绍贤被从泥土里挖出来的时候，也已经浑身是血，被压断了三根肋骨。昏迷了一个多星期后，经过中央医院全力抢救，他才终于转危为安。

庭月见到绍贤的时候，他除了胳膊上还挂着绷带，其余的夹板都摘掉了，走路已并无大碍，只是肺伤重，恢复很慢，主治的黄大夫嘱咐还要好好调养一段时间。绍贤见到庭月来，自是欢喜，但无奈一时还不能出院，庭月只能每日随张家人一同来病房探望，给绍贤送些营养饮食，探望时间有限，每日病房里人多，两人却也没什么机会说些体己的话。

张家上下对庭月兄妹二人的到来照例照顾得十分周到。

庭台因医馆里琐事颇多，又见绍贤已无大碍，勉强才住了四五天天，便不得不回北平了。邱夫人本也嘱咐庭月随他一同归来，奈何张家百般挽留，说五月底便是张夫人五十寿辰，庭月绍贤既已订婚，便留下她一同团聚。往复几次，再加上邱家大奶奶劝慰，邱夫人这才终于同意庭月多住几日，并安排管家老杜届时携祝寿水礼南下，并接回庭月。

张夫人对绍贤的负伤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绍宜却在一个绵延的雨夜，偷偷溜进庭月的客房，跟她详细讲了绍贤负伤的经过：他如何非要跟着教导总队去上海、张司令如何大发雷霆、绍贤怎么负了重伤、全家如何受到惊吓、如何费尽心力把绍贤从上海运到南京、张夫人如何日日拜佛、绍贤如何转危为安又如何被授了勋章、绍宜自己又如何终于把庭月盼来……绍宜终归年纪小，讲得也是一知半解。实际上，庭月只听到绍贤重伤那一段，就对绍宜后面的讲述充耳不闻了，她彼时心内已经完全被劫后余生的不安所占据，那“几乎要失去绍贤”这个曾经的可能性所带来的巨大震撼，让她除了泪如雨下，几乎无法说出一个字。

毛背心的大小正好合适。

庭月不禁笑道：“大姐手真准，果然一点儿不差。”

绍贤接过毛背心，只见不过是个素常的款式，但针线平整，袖口和下摆还织了细密的暗纹，想是庭月花了不少功夫。他不由心中一涩，却听见庭月笑道：“……大姐织的好，她会不少花样，我这个太简单了……”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绍贤说道：“这个好看。”

庭月一笑，拿过毛背心细心叠起来。

绍贤轻声说道：“小时候过年，除了裁缝做的以外，大姐总要给我们每人都再亲手做一身新衣服。”

“大姐手巧。”

“大姐嫁在广州，若不是这次娘过整生日，你只怕还见不到她。”

“大姐也是担心你身体。”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忧虑。

绍贤浅浅一笑，握住她的手：“我没事。”庭月看见他脸上晕着层淡淡的红色，担心他又发烧了，不禁抽出手，抚在绍贤额头上，蹙眉问道：“你身上可有不舒服？我去叫夜紫倒杯热茶来。”说完她才要起身，却一把被绍贤拉住。

“别去。”她听见他说道，“下午喝了几杯黄酒，不碍的。”说罢，绍贤朝茶几上看了看，“这不是有茶，倒一杯我喝了吧，不用去叫她。”

“茶冷了。”

“不碍事。”他一笑。

庭月只得拿了一个干净杯子，斟了一杯茶递给他喝了。窗外的晚风带进来一阵幽幽的花香，馥郁沁人，庭月不禁说道：“不知这是什么花，这样香。”

“是那南窗下的栀子花开了吧。”

庭月一笑：“原来栀子花是这样的味道！怪不得书上说‘暑月中花最浓烈者，莫如栀子’！”

绍贤歪头打量着庭月，他笑道：“你什么时候也读起来《花经》了？”

庭月脸上一红，抿嘴一笑，却并不答他。绍贤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对庭月笑道：“既读了书，就要知行合一，走，我们去楼下看看。”

“你这……”

“去透透气。”他垂下头说道，“久没到花房了。”

庭月点点头，二人便往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