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旁的落地灯，发出温柔的暖黄色。

那柔和的光晕，正打在庭月露在青玉色暗花喇叭管袖子外的一截玉臂上，倒像是拢了一层柔纱。房间门开着，斜对着二层的露台，一阵阵晚风里漫着花朵的香气，倒别有一股初夏的清凉。

庭月坐在灯下打毛线。

她才洗了头发，黑色的长发像瀑布般倾泻下来，纤长的手指拿着两根半新的金色毛衣针，在白色的毛线间轻轻穿梭，另有两根毛衣针垂在织了一半的白色毛背心的另一头，静静地在灯下熠熠生辉。

这袖口处收针编花的织法颇为复杂，今日上午绍贤的大姐绍容才教给她，饶是庭月心灵手巧，完全学会却也很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完一行，庭月突然觉得这第五个挑针怎么看都别扭，停下手，蹙起眉想了半晌，才突然记起来需要在第三针上提前预留两针并一针，当下拆了重做，花纹果然平整了许多。她不由微微一笑，抬起垂酸了的头，这一抬头，却发现绍贤正立在门边。

绍贤只静静望着她，像是站了很久，眼睛里倒有一种庭月从没见过的复杂神色。

“你怎么回来了！”庭月满是惊喜，脱口问道，站起来迎着绍贤走去，在他跟前站定。

她看见他脸上罩着一层风尘之色，又穿着平常的衣裤，不由心下疑惑，只问道：“不是说还要过两个礼拜才能出院？没听见年叔说你今天回来……”她见绍贤不答，不由眉峰一聚，问道：“黄大夫说你出去了？……你怎么不说话？

绍贤嘴角微微一扬，笑道：“你一直问个不停，我哪儿插得上话。”

庭月这才低头一笑，旋即又仰起脸问道：“你站在门口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绍贤望着她皎洁的面容，牵住她的两只手，半晌说道：“我在这儿好好看看你。”

庭月脸上不由一红，低声道：“你也是奇怪。”绍贤一笑，拉住庭月，两个人进屋并排坐在沙发上。他顺手拿起沙发上的毛线球，笑道：“在打毛线？”

庭月点头：“大姐教我的。”说罢，她又抿嘴一笑，“刚好你试试合不合适！”

绍贤一时惊讶：“给我织的？”

庭月神色腼腆起来，她拿起毛背心，说道：“我看见大姐在给小健织毛衣，想着也许可以给你打个毛背心，秋天穿。”顿了顿，她又轻声说道：“自己织的虽然不比外面的花样多，但总归比外面打得仔细……”庭月垂着头，晕黄的灯光打在她纤长细密的睫毛上，在眼下投下层柔和阴影。

她这次来，绍贤就发现了——庭月那双温婉的眉眼间，总是裹着层淡淡的忧伤。想是她还没从丧弟之痛中走出来，此番自己又受了伤，免不了让她更多了一份焦灼。一念及此，绍贤心中一疼。

庭月束起长发，在毛线针上仔细打好结：“就是才开始学，织得不好，你不要嫌弃。”说罢，她方抬起头对他笑道，“试试看大小。”

“只要是你织的，就都好。”他柔声答道。

“你再说，我就不给你量了。”

“我不说，你量。”

庭月抿嘴一笑，她握住毛线针，拿着毛背心比在绍贤身上。他看见她的长发用条海棠红色缎带随意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绒绒地垂在一边，很有种家常的琐碎。她非常小心地在他身上比着，生怕毛线针扎着他，自顾握住毛线针的手放开又抓紧。

绍贤在某一瞬间，觉得他们就好像是生活在一起很久的夫妻。他心中一阵柔软，他对她柔声说：“你这次来，也没能好好陪着你。”

庭月手上一滞，半晌，方轻声说道：“你好好的就好，陪不陪我，也没什么要紧。”

她自两个月前，在北平接到战中绍贤负伤的消息，便心急如焚。

彼时何老太太病情已转好，不需庭月在病榻前照料，她才从何老太爷家回到邱家的第二天，不想便接到一封南京来的电报。

电报是张家发的，说绍贤在上海战场上受了重伤，昏迷了一个多星期，抢救之下无性命大碍，现已回南京安养。电报上特嘱咐了“请邱小姐珍摄，阖府释念”云云。可庭月如何能安心？她那时恨不得立时三刻便赴南京见到绍贤。怎奈战时交通紊乱，局势不定，邱德礼和邱夫人又才经丧子之痛，断然不肯放手立时让庭月南下。

待到电讯一通，方才能打了几个电话，却都说绍贤还没出院。能握在手里的，只有那小小一张电报，上面短短几行铅印字，庭月看了无数次，越看却越是焦灼，满心的不安，都化作了电报上的斑斑泪痕。

好容易挨到三月底，中日停战，邱夫人却仍不放心让庭月南下；待到四月中下，国联终于出面调停，停战之势完全明朗，邱大爷也遣了长子庭台陪她一同前往，庭月才在邱夫人的百般叮嘱中踏上赴宁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