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5月。
一队队的人群,仿佛说好了一般,向苏州体育场走去。
他们神情肃穆,或举着挽联,或抬着花圈,从一条条小巷里一言不发地走出来,默契地汇合在一起,形成一股灰白色的汪洋,向前涌去。
绍贤跟在一队学生身后,默默走进苏州体育场。他身旁的道边上,垂挂着密布的挽联,仿佛一丛丛高耸的白色森林,在风里此起彼伏地无声扬起,把本就灰暗的天空染上一层阴郁的颜色。
体育场里早已黑压压站满了人,正中一个高台,上面悬挂着一条从东到西的大横幅,写着“淞沪抗战阵亡将士追悼大会”几个大字;横幅上两块牌匾“碧血长留”、“光我华族”;横幅下垂着挽联—“生作干城,死为雄鬼”、“英灵不泯,浩气长存”。
绍贤踏着甬道,走到祭台之下,他只觉呼吸间胸下的刺痛又一阵阵袭来。远处礼炮之声遥遥传来,21响过后,警钟长鸣。
绍贤望着那在风中飘舞的横幅,只觉才停的细雨,似乎又纷纷扬扬从天上飘落下来。
“你怎么来了?”
绍贤一回头,才看见范京鹤立在身后,正满脸惊讶地瞧着自己。
“我来送送他。”绍贤沉声说道。他回过头,望着主祭台灵位上的一排照片,左数第十二个,赫然正是肖梁城的遗像:照片里的老肖,依然是一张苦瓜脸,他紧抿着嘴,唇边似笑非笑,带着一股绍贤和范京鹤都十分熟悉的温和。
“老肖死的惨烈,”范京鹤低声说道,“浏河最后没剩下几个人,都是近身肉搏……”
“他是好样的……”绍贤哑声说道。一股气顶上他的胸口,他只觉胸中剧痛,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是说你还在医院里?……既然来了,怎么不上主席台去坐着?”范京鹤见绍贤穿着便装,又强颜笑道,“怎么不穿军装?你不是才又授了勋章!”
他一直咳个不停,范京鹤叹了口气,到底忍不住说道:“你回去还得好好养伤!我和老包那时听说你跟着教导总队去了江湾,庙行一战,我们只当是见不着你了……”
绍贤一直阴郁的脸上,这才牵动了一下嘴角,他忍住咳嗽笑道:“没那么容易死。”
“你小子命大!晓勇说一颗炮弹在你身边炸了,若不是桥板挡着,你就不是只断了三根肋骨这么简单了。”
这时,主席台上军政部的代表正在发言:“……日军在战前曾扬言‘三小时占领闸北’、‘十二小时搞定上海’,气焰极为嚣张……十九路军和第五军将士抱定‘不抵抗无以为人,不抵抗无以救国’的决心,气吞倭寇,血溅沪野……”
范京鹤看着台上的代表,缓缓说道:“这次一共伤亡了一万四千多人。”
绍贤沉声道:“日方报出来那边的伤亡是三千多。”
“唉,”范京鹤一声长叹,低声道:“这是咱们第一次跟小日本正面较量吧?这一仗,好像让我对抗战有了信心,又好像,让我更没信心了……”
绍贤眉头紧锁,却听身边人群中传来嗡嗡之声:
一位穿长衫的中年人说道:“……如果不是政府左右摇摆,‘一面抵抗,一面交涉’,一味倚靠外交手段和英美大国来解决争端,何至于今天的局面?”
另一位老先生摇摇头,说道:“我军枪炮不如日方,外交斡旋实是无奈之举,也并非是南京误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