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不久前才见过晓艾。

那一天散职，同事约了他到东安商场的集贤球房去打桌球。才上楼一进门，往常常叫的计分小姐就迎上来周旋：“何少爷，张少爷，董少爷，您三位来啦！何少爷，可有日子没见着您了！”

张少爷笑眼一弯，说道：“你哪儿知道，何大少结婚后做了好好先生，轻易不出来玩了！”

董少爷笑道：“你这个‘轻易不出来玩’中间，怕是还要加个‘敢’字。”

几个人都笑了。

西碧并不恼，只笑道：“谁说我不出来，今天不是被你一叫就来了！”

几人说说笑笑正往里走，忽看见窗边一张台子上挤满了人，甚是聒噪。西碧不由问道：“嚯，今儿个有比赛？”

计分小姐悄声说道：“余三少和耿四爷正赌球呢。”

西碧一皱眉：“这两位仁兄，一点儿雅兴，也弄得声震四座。”

张少爷问道：“赌资是多少？”

计分小姐一笑：“不过是东亚楼的一顿客饭。”

张少爷惊讶道：“至于围这么些人？”

计分小姐一撇嘴，悄声说道：“耿四爷并没下场，非叫了我们新来的‘小五号’和余三少打，两边儿正僵持着呢。”

董少爷本是好事之徒，便笑道：“这个热闹得去瞅瞅！”说罢，便拉着西碧和张少爷走过去。才近人群，三人就听见耿四爷粗声说道：“我是今儿个手不得劲儿！前儿刚赢了小五号，她打得不错，今儿让她代我跟三少切磋切磋，输赢算我的，这没毛病。”

余三少把杆子甩在案台上，一阵冷笑：“刚才是你要下场，我才应的，现在换旁人，我可不认！爷们儿，您这份算计，可真够瞧的！”

耿四爷面上一沉，说道：“怕输给一个娘们儿？”

“谁怕！是平素没这个规矩！你若不敢下场，趁早认栽。”

耿四爷却并不答他，他一挥手，对身边的计分小姐说：“小五号，你去摆球，看余三少敢不敢跟你打！赢了，小账我加倍。”

西碧听着无趣，本想扭身就走，一转头，却发现耿四爷身边站着的小五号，恍惚竟像一个人。他怕认错了，忙又定睛一看，那不是晓艾却又是谁！

晓艾本就身材高挑，穿着球馆的运动装，更显得青春靓丽。她此刻立在原地，脸上满是难色，张了张嘴，却并没出声。

西碧心下奇怪，不知道晓艾怎么到了这里做计分小姐？他一沉吟，心想这耿四爷球技一般，之前几次败在余三少手里，这次怕是故意找茬；余三少更是向来心高气傲，万万不可能同晓艾比球，这下定是晓艾两头受气。

正想着，就听晓艾颤声叫了声“耿四爷”，那耿四爷牛眼一瞪，只冲她呵斥道：“快摆啊，你磨蹭什么！”

西碧一时豪气丛生，他扒开人群，走到耿四爷跟前，先行了个礼，爽朗笑道：“我道是谁，耿四爷您在这儿呢！”

耿四爷一瞥之下见是西碧，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浅浅回个礼，说道：“何大少啊。”

西碧并不介意，一笑道：“我这几天正寻您，本想到柜上去拜访，奈何家父部里来了几位熟识的贵客住在家里，我陪着照料，一时没腾出功夫。今日正好！”

耿四爷瞥了嘴问道：“你找我何事？”

西碧拉住耿四爷，往边上站了站，悄声笑道：“前儿包二上我哪儿去，非让我尝尝他新得的关东叶子，那劲头，真是好东西！他说，是从您这儿得的？”

耿四爷听了哈哈一笑：“那是我从大栅栏南裕丰拿的。”

西碧哎了一声，笑道：“这倒奇了，我时常也从南裕丰买关东叶子，最好的价钱，货色跟您那个比，可差远了！”

耿四爷笑道：“算何大少识货！我跟南裕丰柜上是拜把兄弟，我的关东叶子是他留的，不寻常售卖。”

西碧一笑，作了个揖，说道：“我说呢！还是四爷面子广！”他啧啧了两下，叹道，“那真是上好的台片，劲头足，香纯沉厚！”

耿四爷哈哈一笑，倚过头对西碧说道：“这些关东台片，烟味纯沉是一则，再一则，吃得饱腻的时候，抽上两袋，立刻油退滞消，比胃药还灵呢！”

西碧笑道：“怪不得包二宝贝得什么似的，敢情是有钱也买不着！”

耿四爷一摆手：“算什么！你几时想要，我跟南裕丰支会一声。”

“托您的福！”西碧忙行了个礼，他见耿四爷眉头舒展，便又笑道：“我二叔前儿才从热河回来，带回来两挂宁古塔的烟辫子，您什么时候得空了，来家里尝尝。”

耿四爷点点头，说道：“宁古塔的货？那可是正经关东台片。正好也许久没见伯信兄了，你说府上这几日有贵客？”

西碧靠着耿四爷耳边，轻声道：“昨儿中午的火车，才南下回去了。”耿四爷一点头，当下两人便约好后日叫几个烟友来何府一聚。西碧偷眼见余三少仍旧面沉似水，冷眼看着他俩，便对耿四爷又说道：“刚听见说您今儿手不得劲儿？”

耿四爷摸了摸手腕，说道：“昨天打球，才扭了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