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1月，北平。

今年冬天特别长，北平的雪也格外多。

风卷着雪花打在窗棂上，噗噗作响。屋里倒是极暖，呼呼的北风与深巷中的犬吠，都远远地被隔在了外头。

屋里炉火正旺。

堂屋正中间，供着白瓷的观世音菩萨，下面一张大榆木擦漆条几，漆得鲜红，上面摆着个三条短足两耳大锡香炉子；再旁边，一边一个的高锡蜡牵儿，整股整封的高香，整整齐齐摆在一边；条几前一张大八仙桌，左右各摆着一把红硬木椅子，上面各放着张半新的红底百福团锦纹刺绣椅垫。

里间屋里一张大红酸枝卷草纹联三橱，上面摆着一个带玻璃罩子的大座钟，旁边立着一个景德镇烧瓷的粉彩五龙四凤大胆瓶，里面插着津门蔡氏的鸡毛掸子；再往里，是一台红木立柜，上面的铜什件擦都得锃亮；斜旁边一张宽大的硬木雕花床，何老太太正睡在上面。

庭月坐在紧挨着床边的一张坐墩上，手里停了针线，正望着那炉火出神。橙红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只把她那原本苍白的脸也晕染出了些红晕。

她从南京回来已有月余，身上的伤早好了大半，除了常觉虚弱，也并未留下什么遗症；只是心病难医，在这熟悉的北平家里，一景一物，无不是一转念，便让她想起小弟庭竹，心中总是剧痛袭来。绍贤并张家本要庭月在南京再多住一段时间好好调养，奈何她心中纷杂，又惦记父母及家中诸事，如何能安心待在异乡！

回京之后，庭月才知道庭竹善后事宜均已办理妥当。邱德礼本是中年得子，对庭竹宠爱有加，经此幼子夭折，饶是他生性豁达，也是悲伤彻骨，须发一夜间斑白了许多；邱夫人更是因为伤心过度，又勾起了陈年旧疾，一时间卧床不起。母女连心，庭月每每和邱夫人对坐，也只是垂泪无语；庭雪年幼，不知如何劝慰，每日只陪在母亲和家姐身旁，沉默之间，她仿佛也长大了许多。

偏巧何老太太这一个冬天身上都不大好，有几次病情极为凶险，大夫甚至偷偷嘱咐家里预备好寿衣棺椁以防不测。家中老太太病重，何家上下自然皆是心绪不宁。邱夫人缠绵病榻自顾不暇，庭月少不得寒假后就住在何家，以替母亲在外祖母床前尽孝。她从小在外祖母家长大，于祖孙亲情一向看重，眼下挂念何老太太身体，心中丧弟之恸不免又平添了几分焦虑和沉重。

一阵寒风袭来，打在窗棂上，只震得屋里火光也跟着一颤，庭月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她放下手中给何老太太绣着的额帕，起身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外祖母。只见老人仍兀自沉睡，便又重新坐在床边。

“老太太这一觉睡的好。”老仆李妈见庭月起身，便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凑过身子，小声说道。

庭月轻声道：“晚上倒吃了小半碗粥……”

李妈轻声叹道：“阿弥陀佛，这就是见好了！”

庭月听了这话，心中一宽，她用手轻轻抚着橄榄色额帕上双格锁字纹，只觉得那上面细密的针脚，倒像是她的重重心事。

“大小姐这花儿绣得精细！屋里宽，老太太戴上倒是管事儿。”

两人这一说话，何老太太倒醒了。她迷蒙中闭着眼问道：“什么时辰了？”

庭月忙俯下身柔声说道：“才过戌时。”

“您再睡会儿？”李妈围过来轻声说道。

何老太太摇摇头，要起，李妈连忙在床上立了靠枕，扶着老太太坐倚在上面，接着又拿过一件琥珀色青灰云纹夹袄给何老太太披上，掖好了被角，方俯身说道：“给您端半碗茶喝？”

何老太太睡梦初醒，人仍有点怔怔的，半晌方说道：“愣会儿吧。”

李妈点头去了，把铜水壶架在炉子上，不多时，那水壶就发出滋滋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听来，倒别有一番暖意。

“又下雪了？”老太太望着朦胧的窗纸问道。

庭月忙答道：“掌灯的时候就下了。”

何老太太点点头，望了望庭月身旁的笸箩，又问道：“你也做活儿呢？”

庭月拿起额帕，递过来，打起精神笑道：“您试试长短。”

李妈帮着接过额帕，就着老太太的额头比了比，大小倒是刚好。她把额帕放在何老太太手里，笑道：“大小姐连着几天做的，您瞧这针脚，多细致！”

何老太太接过额帕，抚着才绣了一半的堇色兰花灵芝团花，只觉眼前昏花，却仍笑道：“是绣得好……月丫头这针线活儿越发出息了。”愣了一会儿，她扭头对李妈笑道：“要说我这几个孙男弟女，都孝顺。就是这月丫头，一颗心更是全在我跟老爷身上……这我都知道，也没枉费了我偏心疼她。”说罢，她把额帕递给庭月，柔声道：“歇歇你的眼，每日里写字看书，就够费眼睛的了。”

庭月只笑道：“不碍事，我不累。”

何老太太倚在软枕上，缓缓说道：“要说现在，这女子可比早年间强多了，能自个儿出门，能进外面学堂，能有个事由儿……搁在以前，这闺门里的小姐，不过就是绣个针线，其他的，真是想也不敢想。”

李妈端过来杯热茶，何老太太只呷了一口，就摇头不喝了。过了半晌，她却又说道：“月丫头比我开眼。我打十六岁从河间府嫁进何家，连北平城都没离开过。”

庭月和李妈都笑了。

何老太太浅浅一笑，却又说道，“要说我这辈子也不冤。我在何家从孙媳妇做起，而今也有了孙媳妇，这上下三代，几十年的风雨，过得倒也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