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忽然望住庭月,柔声道:“月丫头,乾坤再广,过日子,还得是这家里头的一方天地。舒不舒心,只有自己知道。”她挽起庭月的手,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柔柔盖在那双年轻细嫩的手上,“你性子稳重,出阁以后,上下礼数我不操心,你就是心事重……遇到难事,一定要心宽,人这一辈子,长着呢。”老太太顿了顿,良久方撒开庭月的手,轻声说道:“也不知能不能见着你出阁,我先说给你,你要记住……”
何老太太这话一出,庭月心中一刺,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她忙反握住何老太太瘦弱的手,急急地说道:“姥姥,您长命百岁!”
何老太太浅浅一笑,说道:“这是什么孩子气的傻话,这世上有几个人能长命百岁?”顿了顿,她轻声道,“更何况,长命百岁,也未必是福气……人这一辈子,要爱惜自己、成全自己,才是福气……”说罢,老太太倚在靠垫上,轻轻叹了口气,“我老了,虽舍不得你们一个个都走了……但就是疼你,还能疼几天?”
庭月心中哽咽,一滴泪忍不住,到底从腮边滑下来。
四下一片沉静,忽听得屋里座钟“铛铛”两声,静夜里听来,何老太太只觉得心头一惊。她垂下眼睛,疲惫地说道:“我累了,你回去歇了吧。”
庭月垂头道:“我伺候您睡了再去。”
何老太太摇摇头:“我这么歪会儿挺好,你不用管我。”
庭月心中感伤,点头应了,才收拾着针线笸箩,却听何老太太轻声说道:“小竹子的事,我知道了……你们也不用瞒我。”庭月听罢,只觉心中一惊,她猛抬头,见何老太太倚在靠枕上,一滴泪却顺着苍老的脸滑下来。
“各人有各人的命……又能怎么办呢……”说罢,何老太太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
庭月心中大恸。
泪水如泉涌般涌出她的眼眶,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披上小袄,忍着哽咽快步走出堂屋。一推门帘子,扑面的西北风夹杂着细小的雪片,把她满脸的泪冻得冰凉。
晕黄的灯光穿过桌上台灯翠色的吊珠流苏,打在桌面的红笺信纸上。
信纸上一个字也没有,倒有几点泪痕,已是干了。
庭月本要给绍贤回信,可满腹愁绪,又不想告诉绍贤,因此拖了这几日,却仍心绪全无,不知写些什么才好。她叹了口气,才提笔写了“绍贤兄如晤”几个小字,恍惚里好像突然听见小竹拍门叫“大姐”的声音。她忙站起身,跑到外间屋,一打帘子才要拉门,却见门外除了纷扬的雪花,哪里有人的影子!庭月呆呆地望着那夜色中覆满白雪的院子,过了良久,却见真有一个人缩着身子走到她的门前。庭月忙拉开门。
那人却是西碧。
西碧看见庭月冷不丁站在眼前,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一张风尘仆仆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他说道:“你知道我来?等在这儿给我开门呢!”
庭月也颇感意外,叫了声“大哥”,忙把西碧让进屋里。
只见西碧披着大衣,显是才从外面回家。他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土,一进门,倒带进来一股子寒气。西碧抬手先给庭月递过来一个纸袋子,嘴角一弯,说道:“今儿出城,给你带了袋冻果子干。”说罢,便一屁股坐在写字台旁的小沙发上。
庭月接过袋子,冰凉的,她心里却是一暖,忙沏了杯热茶放在西碧面前,问道:“李伯说,你一早便去西郊了?”
西碧扬头闭眼靠在沙发上,满脸疲惫:“奔八大处,烧几炷香。”庭月知道西碧一向讲究的行头,却见他今日身上落满了黄泥灰尘,想来他定是为老太太祈福,从八大处山脚下一座座庙宇磕头拜上去的,当下不由得心下一涩,轻声道:“你有心了。”
西碧摁住太阳穴,轻声道:“希望奶奶这次逢凶化吉,病愈大好。后日里若雪小些,我再去金顶妙峰山。”茶是热的,缥缈的水汽只把西碧的脸也映得朦胧起来。
庭月记得很小的时候,和外祖父一家到妙峰山去踏青。
正是四月的时候,草长莺飞,香客盈门。狭窄的山道上,却看见几个一身大红罪衣罪裤的还愿人,他们三步一叩头,一步一走,一路拜到山巅上,在崎岖的山路上很是显眼。西碧那时调皮,跟了人家身后嬉笑,姥姥还特意把他拉在一旁,嘱咐不要冲撞了神灵。庭月见了心里只觉害怕,问这是些什么人?大舅母说,那都是因家里老人重病,许下宏誓大愿,如今病愈登山还愿的人。
往事渺渺,那时候她和西碧还都是顽童,大舅母和奶奶都还那么年轻,那葱绿的山间,大红的罪衣,在眼前都那么清晰可见,仿佛就是昨天的事。
庭月忍住伤感,说道:“今日姥姥的精神头好多了,晚上还多喝了几口菜粥。”
西碧微微一笑,依旧闭着眼睛,轻声道:“那就好。”
屋子里自鸣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半晌,西碧忽然抬起头问道:“最近没看见你那两个女同学来找?你跟她们一块儿出去散散心也好,不用日日守在奶奶身边。”
“莺已经五个多月了,哪儿还能随意走动。”庭月一笑,道,“跟嫂子差不多时候生吧?”
西碧轻声道:“也是六月间的。”
“晓艾,”庭月蹙起眉头,把头支在枕在写字台的胳膊上,说道,“你这么一问还真是,小半年没她的消息了!秋天里我去找她,小学里说她不在那儿做了。后来倒是收到过她一封信,只说让我不用惦记,等她空了再来看我,也不知道现在她好不好……”
她过的怕是不好,西碧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