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贤只觉胸中仿佛撕裂一般，压抑的怒火如同奔腾的激流，立时三刻就要跳出他的胸膛。调查科狭长的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急促地大步向前走去，一双军靴踏在地板上“咚咚咚”作响。

走廊的尽头消失在一个昏暗的阴影中，绍贤一扬手，猛地推开门。

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阳光透过飞扬的殷红色窗帘若隐若现。窗前站着一个身穿青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他蹙着眉一回头，正是绍智。

见到绍贤，绍智眼中的错愕一闪而过，他随即嘴角一扬，灭了手中的香烟，向绍贤笑道：“二哥，你今日怎么……”他的话还没说完，绍贤已疾步走过来，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想是听见屋内动静不对，门外隔间立时冲进来三四个粗壮的便衣，扑上来死死把绍贤摁住。绍贤脸色铁青，一双眼睛只瞪住绍智，喷出骇人的怒火。

绍智抚了抚脸上的淤青，疲惫地向便衣们挥挥手。

一个新来的便衣张口说道：“科长……”

“下去！”绍智沉声道。

四个人这才放开手，垂下头走了，关上了房门。

绍贤才一起来，便又冲上来，一把抓住绍智的衣领。

绍智本就腿脚不便，被绍贤这股排山倒海的力道一冲，踉跄着险些跌在地上。他并不害怕，抬眼盯住绍贤，问道：“怎么，还要再打我一拳吗？”

绍贤恨道：“你怎么敢动她！”

不甘和痛苦从绍贤的眼神中倾泻而出，那里面甚至还夹杂着一丁点的不知所措，这若干错综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周身迸发出一种令人紧张的气氛。绍智熟悉这种气氛，他从没想到有一天，它会出现在自己和二哥之间。

绍智心中倏忽一阵难过。他推开绍贤的手，默默走到窗前，良久，他背身对绍贤说道：“那是个意外，司机踩错了油门。”

“为什么会踩错？”绍贤的一声暴喝震得人耳膜发颤，“你敢说跟你没关系？”虽然知道晓勇的调查绝不会错，但他仍紧紧盯着绍智，只盼他马上说出“没有”两个字。

四周一片寂静。

在这寂静中，唯有墙角那座落地钟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滴答。那声音单调而固执，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人心上。绍贤的心渐渐冷了，他望着绍智的背影，突然感到一股深深的悲凉。

“邱家小弟死了，我也很哀痛。”半晌，他听见绍智说道，“我知道邱小姐难过，一出事我就到上海去了……”绍智垂下头，回过身望着他说道：“二哥，我也不想这样。”

绍贤心中一阵刺痛，答案是他最不想听见的那个。他盯住绍智的眼睛，沉声问道：“为什么要杀江哲？”

窗外，雷声呜噜噜地翻滚而来。

绍智猛抬头，定定望住绍贤。绍贤眼中那生疏的冷漠激怒了他。他仰起头，反问道：“为什么杀他，难道你不知道吗？”

风，夹裹着窗外潮湿的空气翻涌而入，绍贤在某一瞬间，倏忽觉得这四周的一切都凝固了似的。

从小到大，他们很少吵架。

家里人多，但他们从小就知道，他们俩是唯一的一母同胞，年龄又近，所以彼此总是心照不宣地比旁的姐妹兄弟更近一层；绍智腿脚不便，母亲从小对他照顾得更多，绍贤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对这个幼弟也是关爱有加，绝不许他受旁人一丁点的欺负；长大以后，他们见面少了，却时常通信，要娶庭月这件事，绍贤第一个告诉的家里人，就是绍智。现在，绍智就站在他对面——他从小呵护长大的三弟，是他的玩伴，也是他的手足，可此时，他却像一个非常遥远的陌生人。

“二哥，”绍智蹙起眉望着绍贤，他的眼里带着一丝惘然和不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绍贤并不答他。

绍智走到桌边坐下，从桌上的烟盒里拿出一支香烟，却最终没点，又丢在桌上。他垂下头，唇边黯然一扬，说道：“我知道你胸怀大志，又身强体健、骁勇善战。从小，爹和大哥就都对你寄予厚望，说你天生是带兵打仗的料……当年黄埔北伐你一鸣惊人，如今军政部里，提起张家二少爷，谁不说一句‘雷厉风行，敢打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