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想‘雷厉风行,敢打硬仗’!”绍贤拦住他,他哑着嗓子说道,“东三省被占了,老百姓做了亡国奴,区区一两万日本人只一个星期就掠地万里……每每念此耻辱,我汗透衣被……我还算个什么军人?我们这还算个什么军队!”巨大的压抑与愤懑从绍贤眼中倾泻而出,那种痛苦像一股巨大的热浪,让绍智在某一刹那也不禁心中一阵沉重。
“二哥,”绍智干涩道,“现在党国的中心是安定内乱……”
绍贤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们的土地丢了,重兵把守的城市没了,老百姓喂饱的军人跑了,日军虎视眈眈磨刀霍霍......你们却还在这儿,站在一党一己的私立上自相残杀,不可笑吗!”
“日军武器先进,士兵训练有素,此时贸然和日本开展,不啻自寻灭亡。”
“即便一无所有,还有这条命!”绍贤盯住绍智,痛苦却果断地说道,“那就要拿这条命、这身血,把日本人赶出去!”
绍智缓缓地摇摇头,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无法言语的感伤与惋惜。“二哥,”他缓缓说道,“你思想上太单纯了!”他垂下头,顿了顿,“身为党国高级军官,是以后大业的栋梁,不拥护当局的政治主张,如何让武岭放心?”
说罢,他抬起头,却看见绍贤的唇角微微上扬,那一双凤眼里,是不加掩饰的疏冷与不屑。他看见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桌子前头,回看住自己。他们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过了很久,绍智才听见绍贤沉声说道:“中国向来不缺精明的政治家,也不必再多我一个。”
天空愈加阴暗起来,远处的雷声不时响起。
绍智在那暗淡的暮光中望着绍贤,良久,他垂下头一笑:“我以为我们会永远志同道合,二哥,我们是亲兄弟……”他抬起头,重又望住绍贤,“那天三叔还说我们俩个最像……”
“三叔的电报为什么三天后才送到指挥部?”绍贤打断他的话,冷声问道。
绍智一愣,随即冷笑道:“爹敢送吗?这样你还差点翻车,如果当时就让你知道,只怕演习的队伍你都能抛下,连夜单枪匹马跑地到上海去!”他目光灼灼地盯住他,”你知道演习是谁的主意,我们敢让你收到信吗?”
绍智顿了顿,又缓缓说道:“二哥,我们都知道你在意邱小姐,不愿意看她受到任何伤害。”他抬起眼睛,盯住绍贤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们是一家人,心向一处,我自然也会保护她的周全。”
绍智眼里寒气一闪而过,同胞间心有灵犀的默契让绍贤心中一骇,他冲上去抓住绍智的衣领,怒不可遏地对他吼道:“你敢!”
绍智用力推开绍贤,腿上一拌,他气喘吁吁地跌在椅子上,却扬起头定定看住绍贤,说道:“我若不敢,爹也一定会那么做。”
绍贤不由得愣了。
“爹为什么会最终顺你的意思,答应这门婚事?”绍智定定望住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明白?”过了半晌,他垂下头,轻轻摇了摇,沉声说道,“他本以为选一个你爱的人,你念及大家小家,总归会回来……”他的声音很冷,“二哥,你了解爹,当他觉得需要插手的时候,就一定会用各种办法,让你回头。”顿了好一会儿,他方又说道:“爹既已大义灭亲过一次,就一定不介意再做一次。”绍智抬起头望住绍贤,“不然,你以为三姨娘是怎么死的?”
绍贤心中猛地一震。
这突如其来的名字如雷电一般重重地击中了他,在这昏暗的房间里,仿佛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正带着一股凉彻骨的寒意,悄悄向他走来。
“二哥,”绍智目不转睛地望住他,低声说道:“你不是为你自己活着。”
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
良久,绍贤嘴角忽然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那冷笑像是水面上的一道涟漪,划过他的唇角,旋而在他眼中渐渐凝聚成两点火星,又转瞬消失在那眼波深处。他沉声说道:“我也不是为了你们活着。”说罢,绍贤猛然一个转身,大步走出门去。
院子里,天空阴沉,似黑夜一般。
乌云如墨翻涌密布,仿佛要把所有的明亮全部吞噬下去;闪电就在那墨色中不断闪烁,远处的雷声也渐渐近了。
绍智立在窗边,看到两辆钢甲囚车呼啸着开进院子,从绍贤身边擦身而过。豆大的雨点恰在此时,突然从天空中砸落下来,密密麻麻,很快就连点成线,如瀑如注。绍贤就在这暴雨中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他的背影那么决绝,仿佛一切都不能阻挡他前行的步伐。
绍智颀长的身影在暴雨遮盖的窗后若隐若现,他的眼神如同暮色中未燃起的灯塔,透处无尽的寂寥与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