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冬,南京。
绍贤的脸阴沉得如同这幢小白楼外那暴雨将至的天空。
他带着雷霆怒火,急促地大步向前走去,一双军靴踏在组织部调查科走廊的地板上“咚咚咚”作响。
昏暗狭长的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两旁办公室的门都紧紧闭着。在那寂静中,从一扇扇紧闭的门里,却莫名弥漫出一股阴森的气息,就像刚刚从楼梯口地下审讯室遥遥传上来的凄厉叫声,让绍贤觉得心中一阵烦躁和压抑。
他更快地向前走去,胸口怒火中烧,恨不得立时三刻就推开调查科科长的房门,问个明白。
走廊这样长,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似的。
他上一次穿过这样长的走廊是什么时候?不过就是上星期。只不过,那是在鼓楼医院里。
想到这里,绍贤心中不由得又是一紧。
一样长的走廊,不同的是那里的一切都白花花的:午后刺眼的阳光从窗格子里涌进来,病房一道道黄色的隔墙,隔墙间都拉着雪白的门帘,开着的窗,把一扇扇门帘吹得扬起来,那白帘子上的红色十字仿佛一把把利剑,直扎到人心口里去。他仿佛一辈子没有这么害怕似的,带着焦急,一个个病床看过去,找过去,都没有,都不是!
“少爷……”
绍贤一回头,看见家里小丫头夜紫端着个热水壶站在门口。他两三步奔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吼道:“小月在哪儿?”
夜紫从没见过绍贤如此,显是吓了一跳,她指着走廊尽头,颤巍巍答道:“顶到头,326房间……”。“房间”两个字还没出口,绍贤便已大步向前跑去。
四周喧嚣,人来人往,那走廊没有尽头似地长。他跌跌撞撞向前跑,在那一片白茫茫中,“326”几个小字,陡然出现在眼前。绍贤猝然站住。他忽然心下惶恐,抬起手,才发现胳膊是抖的。
他蓦地一把推开病房的门。
病房里十分寂静。
靠窗一张雪白的病床上,庭月正靠在床头,张夫人的丫头剑兰端着一个碗盏,立在她旁边,床前另有一个素色的沙发,四姨太周氏正端坐在上面。
心有灵犀一般,庭月的目光恰好投向门口。四目相对,绍贤只见她一张消瘦的小脸毫无血色,右边脸颊上一大块擦伤,额头、右手臂上都裹着厚厚的纱布。见是他来,她惨白的脸上陡然滚下两行热泪。
四姨太看见绍贤进来,忙站起来:“二少爷来了。”
绍贤问了好,低声道:“您辛苦。”
四姨太见他满脸风尘之色,脸上又是阴晴不定,猜他怕是刚得知消息,从城外赶来,便忙说道:“侬客气二少爷,一家人不见外呀!太太和二太太上午也来过的,三少爷和绍宜陪她们先回去休息了。”
绍贤点头说道:“我的车停在外面,司机您认识,让他送您回去休息。”
四姨太略一迟疑,点点头,拿了沙发上的手袋,对绍贤低声道:“任院长才和医生们来会过诊,说邱小姐身上的伤没大碍,就是失血太多。”她回望了一眼庭月,说道:“到底是年轻,上海那边又处理得蛮好,静养一段时间就康复了……只是,邱小姐的样子让人不放心,每日不作声,药吃了么又哭得吐出来……”她拿起小手绢擦了擦眼角,又说道,“唉,二小姐偏回法国去了,我们也不会劝人……亲弟弟在眼前没了,又受到好一场惊吓,怕是要好好宽慰。”
说罢,四姨太走到病床跟前,拉住庭月的手,浅笑道:“我先回去了邱小姐,明日再来看你。”庭月眼中泪水不断,听了四姨太的话,先是点点头,又缓缓摇摇头。四姨太叹了口气,拉住剑兰,低声说道:“你跟我先回去,等下小厨房做好二少爷和邱小姐的饭,你再送来。”
剑兰点头应了,收拾了手中的汤碗,偷偷抹了抹眼角的泪,跟着四姨太去了。
见她们关上门去了,绍贤立刻奔到床前,一把将庭月紧紧揽在怀里。
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慨与心有余悸,同时涌满他们两个心头。绍贤紧紧抱住庭月,好像只有这样实实在在的拥抱,才能让他的一颗惶惶之心,终有安放……
那时,他在南京城外两个星期的实战演习才回来,一进作训部,便看见勤务兵递过来的一封加急电报,电报是七天前上海拍来的,上面只有短短八个字:“邱氏姐弟车祸重伤。”
绍贤的心上轰地一声,仿佛雷炸一般,只震得他五体四肢无不骇然,他一把抓起放在桌上的车钥匙就冲出门去。连日的疲惫加上急火攻心,绍贤一跳上车,只觉眼前陡然一黑,踩住油门一个猛冲,却把作训部门前一棵碗口粗的老树撞倒了。
吉普车晃了三晃,只震得他险些跌下来,他一试油门,车还能开,便狠狠甩甩头,在尘烟里急着一个倒车,才要往前冲去,却看见晓勇从大门外奔进来。
“大队长!”晓勇喊道,他见绍贤红了眼睛,知道他一定是看见了电报。他知道拦不住他,便飞身跳上车,死命抓住绍贤的胳膊,“你好几天没睡,我来开!”
“她在哪儿?”绍贤一把甩开晓勇的胳膊,冲他吼道。
“市里鼓楼医院……”
果然,绍贤只听他说出“鼓楼医院”几个字,便一脚油门,冲出大门,向南京市里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