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车祸……”晓勇说道，“就在五马路上，一辆别克忽然失控，撞上她们和几个过路的人……”

“她怎么样？”绍贤哑着嗓子急促问道。

“人没事。听说是受了伤，已在上海做了手术……”

绍贤听见庭月受伤，胸中只如同激流急涌一般，正焦急间，却听见晓勇又吞吞吐吐地说道：“大队长，您别着急……邱小姐没事......但是......”

“讲！”

“......邱家小弟，没了。”

“什么？”绍贤胸中一震，一脚刹车停在原地，车轮在路面上撕心裂肺地一响，巨大的惯性让两个人的身子都不由自主往前一冲。绍贤猛地转过头，用一双赤红的眼睛紧盯住晓勇。

晓勇跟随绍贤已久，知道他这是焦急到了极点，忙说道：“邱家小弟受伤太重，上海医院没抢救过来……邱老爷和邱太太已接他回京安葬，邱小姐才做了手术，一时受不了远路，三爷前日才把邱小姐护送回南京。”

绍贤眉头紧锁，一脚油门，吉普车又向前奔去。他想三叔办事一向周全，想必是庭月伤重，需久卧静养，这才送到南京家里，方便照顾。想到此处，他不禁又心急如焚，只吼道：“七天前的事，怎么才说！”

“电报昨晚才从司令部送来。”

绍贤双唇紧闭，面沉似水。半晌，他哑声问道：“是三叔拍的电报？”

“是。一直是三爷在上海照应。三爷已查过，说是个意外。司机没有其他背景，只受了枪声的惊吓，一时踩错了油门。”

“哪儿来的枪声？”

“说是英租界的巡警追查几个小偷……”

绍贤蹙紧了眉头，只听到冬日里呼啸的风声，从耳边匆匆而去。

庭月在他的怀里不知哭了多久，泪水打湿了绍贤胸前一整片衬衫，他紧紧抱住她，只喃喃道：“我来晚了……没事儿了，我回来了……”

庭月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呜咽里夹杂着恐惧、悲痛、懊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对绍贤哽咽道：“……小竹……没了……”才说罢，便又泣不成声。

绍贤心如刀割，他把她更紧地拥在怀里，只听她在他怀里抽噎道：“……我应该把他推开，都怨我！都怨我……”

“不怨你......谁也没办法......”

“......我老是想，老是想......要是当时推开他就好了，要是没带他去上海就好了......”

“小月，”绍贤打断了她。他捧起她的脸，望住她说道：“不怨你......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

她一双泪眼，不说话，又拥进他怀里。

绍贤的喉结滚了一滚，他抬起手，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哑声道：“没事了......我回来了，就在这儿，陪着你……”

庭月的身子在他怀里微微发抖。“……那天仪式才结束，小竹说要去吃栗子粉蛋糕……路很近，但街上才闹过学生请愿，路上东北来的流民又多，爸爸说得陪着去，他走不开，我就说……我就说我带他去……小竹很高兴，他戴着那顶大伯母织的红色毛线帽，在路上跳来跳去，我还跟他说‘慢点儿走，别摔了’……”

说到这里，庭月一时竟哽咽得不能再语。绍贤也不催她，他用手拂去她脸上滚出来的泪珠。过了良久，她才方又说道：“……才过了路口，我听见有人叫‘邱小姐’。一回头，看见从电车上走下来一个年轻人，他戴着礼帽，遮住大半张脸，看着很是面熟，我却一时想不起他是谁……”

庭月把头倚在绍贤胸口，脸上挂着一串泪珠，她缓缓说道：“他见我发愣，就笑了，说，‘我是江哲’……”

“江哲？”绍贤心中一震。

“他问我怎么来了上海，我说原先书局印了几套书，我画了几张插页画在里面，今日刚好出版贺庆，爸爸带了我和小弟来观礼......他道了恭喜，还说应该去看看，可惜马上要同朋友办个急事，只能等日后拜读。他还说......”庭月抬起一双泪眼，望着绍贤迷茫道，“他还说才看见了你，你一切都好。”绍贤点点头，心中若有所思，低声道：“他还说什么了？”

庭月胸前起伏不定，半晌方颤声说道：“他朝街对面望了一眼，不知怎么突然就回身往胡同口里跑......就这个时候......就这个时候，像是什么东西爆了，好几声，又急又响，朝着江哲......”她抬起头，惊恐地望着绍贤，肩膀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是枪......”她抓住绍贤的衬衫，惊恐地小声说道，“他们说，那是枪声......”

绍贤握住她的手，那手指宛如冰块一般，纤细苍白的手背上青筋绷得清晰可见。他一把把她揽在怀里，只觉她单薄的身体仍在不停地颤抖，便更紧地拥住她，轻声对庭月说道：“小月，你累了，先不说了。”

绍贤心中波涛翻涌，他蹙紧了眉头，耳畔却听庭月又说道：“好几声，又是好几声……”她惶恐道，“街上乱了，好多人，我和小竹不知道该往那儿跑，突然前面一辆汽车……就冲过来……我听见小竹叫了一声，就天旋地转，身上一阵剧痛……小竹的毛线帽子，就落在马路中间……好多血，好多血……”

泪水从庭月的眼中夺眶而出，她拼命摇着头，像是要把那巨大的恐惧与悲痛都甩掉似的。绍贤把她更紧地揽在怀里，只觉胸中心疼如绞，仿佛撕裂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