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碧一笑，拉住余三少，笑道：“余三弟球技高明，在行里都是头几号的风云人物！我早说约你玩一场！”说罢，他扭头看着耿四爷，又说道：“今儿既是四爷手不方便，你们就择日再约一战吧，让我们哥俩先好好来一场。”耿四爷听见西碧这么说，便道：“既是你们想赛，我就不夺人所好了。”

余三少不干，西碧见他挣着还要说什么，忙使了个眼色给张少爷和董少爷，几个人一合力把余三少架到远远的台球桌上。

西碧边走边笑道：“他赌了你什么，我也赌你什么，不过是东亚楼的一桌客饭！”

余三少直着脖子喊道：“他就不是客饭的事儿！”

计分小姐心思玲珑，也忙帮衬着笑道：“余三少，您常用的杆子我都给您拿来了！来来来，我来摆球……”

几个人哄哄闹闹，到底把余三少摁住打起球来。人群一时散了，半晌西碧一个回望，却发现晓艾也不见了。

这场球倒是西碧输了。

他做东在东安市场东亚楼请了客，等众人散席，已是入夜时分了。西碧才下了洋车，刚一进胡同口，就看见灯影暗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在北平寒冬的冷风里缩着身子，脖子上围着厚厚的围巾，把头发和脸都包起来，想是站得久了，在寒风刺骨的街角不停地来回跺脚。那人听见有人，扭身回头，看见西碧，先是一愣，半晌走过来，颤声叫了句“西碧大哥”。

借着暗淡的灯影，西碧这才看清，那人竟是晓艾。

她想是等了很久，鼻尖冻得通红，头发被风吹得乱了，从红色的毛线围巾里露出来，飘在额头上。

西碧一时颇为意外，他忙道：“哎！大冷天儿的，你怎么在这儿呢？”

晓艾张了张嘴，因为冻得僵了，竟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她只挤出个笑容，那笑容里的欢喜却一直溢到眼角。

“这是等我呢？”西碧问。他见晓艾点头，便又说道：“怎么不上家去？这儿多冷！走，庭月也在呢。”

晓艾摇摇头：“不去了。”不一会儿，她又对他笑道，“我就是来跟您道个谢。”

西碧一愣，明白过来以后，继而笑道：“咳，那不算什么，哪儿值得你大冷天儿跑这么一趟！走，进家喝杯热茶去！”

晓艾还是摇头，她轻声道：“不去了......西碧大哥，在弹子房做工的事儿，我没告诉庭月。”

西碧又是一愣，旋即又笑道：“在哪儿供职都一样，挣份儿辛苦钱，不碍的！”他复又忍不住问道：“记得之前听见她说，你在学校里做职员，怎么又去了球房？”

良久，他才听见晓艾轻声说道：“我姥姥病得挺重，学校薪水太低，可不够交医药费的……”说罢，她抬头看着他，嘴角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苦涩，藏着许多难以言说的辛酸。

西碧才听罢，便连忙摘了皮手套，从怀里摸出钱夹子：“你估摸姥姥的病，大概得用多少钱？”他一打开钱夹子，看了看说道：“哎，这太少，我去屋里给你拿！”

晓艾显是一惊，她忙伸出手摁在他的钱夹子上，急促地说道：“您不用！”

她冰凉的手指才触到他温厚的手，就仿佛火烫了似地弹开了。她往后退了几步，急急地对他说道：“我不是来要钱的……”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眼里头露出一种被刺痛的难过和气恼，那冻得通红的脸上因为着急，红得更艳了，像一朵寒风中的腊梅，透出一股倔强的傲气。

西碧一时怔住了。

半晌，他才听见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西碧大哥……我就是，来跟您道个谢。”

“晓艾姑娘，我没有别的意思！您别……嗐！”

他仿佛听到极细微的一声叹气，接着听见她轻声说道：“我知道。”说罢，她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便一扭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西碧立在胡同口，看着晓艾那裹着红围巾的身影越来越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冷风一吹，他身上那点残酒倒是全醒了。

后来那段时间，职上忙，默琳又因为怀孕吐得厉害，西碧天天散了职就回家，等同事再约他去集贤球房，已经是好几周以后的事儿了。

同事一提起弹子房，西碧才想起来晓艾，心说，也不知她怎么样了，她姥姥的病好了没有？到了集贤球房，他却并没看见晓艾。常用的计分小姐迎上来，西碧跟她打听，那计分小姐却一撇嘴，说道：“哎，您说的是‘小五号’啊？她早不在这儿啦！上哪儿，我可就不知道了！”

西碧听了，一时颇为感慨。

庭月屋子里的自鸣钟滴滴答答走着，大铜炉子里的火正旺。西碧坐在沙发上，才想着晓艾的事，门突然嘭地一声被撞开了。

庭月一扭头，看见是同在清华念书的二表哥西山抓着份报纸跑进来。西山一向沉稳，这样莽撞却是第一次，把庭月和西碧都吓了一跳。西山把手里的报纸直铺到她和西碧跟前的写字台上，他红着眼睛，用嘶哑的声音对他俩说道：“日军向上海闸北进攻，19路军通电全国，要打仗了！”

庭月和西碧都是一惊，忙翻开报纸定睛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昨夜十一时余日军突然向虬江路一带进攻，我方军警迎战甚烈，战区扩大至天通庵车站。今晨二时半虬江路大火交通断绝，详情不明……”

“……暴日占我东三省，版图变色，国族垂亡，最近更在上海杀人放火，浪人四出，极世界卑劣凶暴之举动，无所不至。而炮舰纷来，陆战队全数登岸，竟于俭(二十八日)夜十二时在上海闸北公然侵我防线，向我挑衅，光鼐等分属军人，惟知正当防卫，捍患守土，是其天职，尺土寸草，不能放弃，为救国保种而抵抗，虽牺牲至一人一弹，绝不退缩，以丧失中华民国军人之人格。此心此志，质天日而昭世界，炎黄祖宗在天之灵，实式凭之……”

西碧一锤桌子，愤愤地说道：“好！终于可以跟小日本好好干一仗了！”

庭月却紧紧攥住手里的绣花帕子，心头如被掏空了一般，说不清是一股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