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一位身穿二十九军军装的年轻军人，苦笑道“南京让我们明日就出发，去闽南剿匪……”

“同室操戈，可笑可悲！”穿长衫的中年摇摇头，叹道，“中国危矣！”

一位中年军人则打断了他的话：“政府从大局出发，自有治国安排。老兄不懂政治，休论国事。”

长衫中年人被这一句抢白气得浑身发抖，他涨红了脸，对中年军人喊道：“东三省丢了！日本人都打到上海了！你倒是和我说说看，政府有什么治国安排？”

中年军人一声冷笑，却并不再理睬他。

长衫中年人还要再辩，却被身旁的两位老先生远远地拉走了。

台上此时已换了一位军人代表，正读着阵亡战友战前写的遗书：“……国家养兵多年，危难之际不建寸功，实难心安……此时为国家存亡之际，身为军人，岂能忍辱偷生，如不幸牺牲，希望以热血唤起全民抗战，前仆后继，抗击强权，保卫国土……”读到此处，台上那汉子已是潸然泪下。

“他奶奶的！”绍贤身边的一位老兵啐了口唾沫，“老子们在战场上拿命填，小日本的援兵一拨接一拨地往上顶，可那帮杭州、赣东的中央军嫡系，就他娘的站在一边看戏，眼睁睁瞅着咱们流血！”

“策略布局……”一位老先生用手上的拐杖“咚咚咚”戳着土地，低声说道，“是很复杂的！”

“我他奶奶的看不懂！”老兵红着脖子叫道，“我就知道死的是我的兄弟！”泉涌般的泪水，顺着他黝黑粗糙的脸滑下来，众人见了，无不心有所触。

范京鹤见绍贤脸色阴郁，怕他心中难过影响了伤势恢复，便装作四下张望，喃喃自语道：“哎，也不知老包去哪儿了？”

绍贤听了，果然低声问道：“老包也来了？”

范京鹤伸手一指，说道：“不是在那边儿么。”顺着范京鹤手指的方向，绍贤看见包大成远远地站在人群里，正和几个人说些什么。

“老包去筹款，”范京鹤望着包大成，说道，“老肖这一去，留下肖家嫂子跟三个孩子，抚恤金也不多。他老家在乡下，父母年迈，还有两个没成年的弟弟，唉……”

不待他说完，绍贤便掏出钱夹，把里面的现金全拿出来，放在范京鹤手里，说道：“今晚我回南京，明天从家里取了钱，让人给你送去。”

范京鹤接过钱，苦笑道：“这也是‘救急难就贫’。肖家嫂子有骨气，还不知接受不接受咱们这番好意。”他从兜里掏出两支烟，才递给绍贤，想起他伤势未愈，又揣回兜里。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范京鹤忽然一笑，说道，“绍贤，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你订婚，咱们在军校喝酒，老肖说的话？”

见绍贤迟疑，范京鹤便说道：“那时老肖说‘咱们这辈子是当兵的命，虽然久在沙场，看惯生死，可没来由让家里人跟着上火，心里头愧疚……’”范京鹤垂下头，嘴角一牵，笑道：“反正我是打定主意，这辈子不结婚了。伺候老娘也就罢了，万一哪天捐躯了，再留下孤儿寡母三代人，我走也走不踏实。”

他见绍贤神色一滞，浅浅一笑，说道：“你是不用担心这些事儿，你家里家大业大，左右邱小姐都有人照顾。”

绍贤垂下头，只见身边立着一个巨大的白色花圈，这花圈想是立在这里的时候墨色未干，在细雨中，那上面“为国捐躯”几个大字，都被淋得渐渐模糊起来。他才要说话，却听得童子军合唱的声音远远传来：

“吾华多难，倭寇披猖，适我袍泽，责在戍守，捐躯赴国难，生死视如归，捐躯赴国难，生死视如归……”

细雨之下，绍贤的神色愈发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