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秋夜了,江风带着几分凉意扑面而来,顾向炎回过头,看见晚风扬起了月婷细碎的短发,想是晚上的酒会比较正式,她只穿了件非常简洁的无袖束腰小黑裙,江风一吹,更显出她的纤细单薄,像一支黑色的郁金香,在夜色中亭亭玉立。
顾向炎略一犹豫,还是脱下了自己的休闲西装,他递给月婷,说道:“晚上冷,搭上点儿。”
月婷马上摇摇头,对他笑道:“不用,我不冷。”
顾向炎到底还是把衣服搭在她肩上,“你穿太少了,江风凉,别再冻感冒了。我这是新买的衣服,今天第一次穿。”他说道。夜风如水,带着触手可及的秋意。这次她没再拒绝。他那灰色的外套里,带着一股浓浓的烟味。她望着他的短袖,问道:“你不冷?”
顾向炎笑了:“不冷,别忘了我是江边长大的,再冷的江风都没问题。”他见月婷笑了,便笑道:“净说我了。你呢,从来没离开过家里吧?一看你就是家庭幸福,从小爱学习的好学生。”
月婷垂头一笑,说道:“我确实没去别的城市生活过。”顿了顿,她又笑道:“上大学的时候,每到寒假,看见同学们都兴高采烈地回家过年,也挺羡慕的,觉得特别有仪式感。”
顾向炎笑了,他拍了拍额头:“你这叫什么……那个‘凡尔赛’!搁别人身上,更羡慕你,春运的火车可不好挤啊!”
月婷也笑了。她俯在栏杆上,望着川流不息的高架桥,笑道:“我特别不愿意离开家,不愿意离开北京……本来当年高考能报上海一个更好的大学,但我不愿意来……”
顾向炎笑道:“哎!我要生在北京,我也不愿意离开。”他侧着头又点燃了一根烟,说道:“你家里挺开明啊,大学多重要,不都得一块儿商量吗,你这倒好,自己做主。”
长长的邮轮汽笛声仿佛带着沉重的枷锁从江面上遥遥传来,隔了良久,他才听见她说道:“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就离婚了,后来爸爸也去世了。高考志愿是我自己填的。”
顾向炎心中一触。他扭过头,看见月婷正遥望着江对岸闪烁的霓虹,一张清秀的脸上,双眸似星,不知正在想些什么。他才要说话,却听见她又轻声说道:“那时候我问过我妈,但她说,让我自己做主。”他看见她仰着头,风一吹,鬓边的短发都往后飞去,露出修长的脖颈。
这夜风太凉,宽大的外套又太暖,里面弥漫着一种让月婷莫名觉得安全的味道。“我本来很想听听我妈的意见,她如果让我来上海,我就来……”她兀自笑了一下,又说道,“小学的时候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我妈特意来学校接我放学,我们在新世界吃了盐酥鸡,我妈还给我买了一瓶酸奶。就我们两个,坐在商场里,吃完了才走的……那天真开心……”
微笑兀自停留在月婷上扬的嘴角边,可顾向炎都看出来了,那里面带着一丝酸涩的感伤。月婷从来没跟人说过这种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没头没脑地对顾向炎说起这些心里头的往事。
顾向炎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却突然看见月婷回过头,对自己颇为歉意地笑了一下,接着,她便又转过头去,无言地望着那遥遥的天际。
他忽然觉得她很遥远,身影朦胧,不可触及。
他的心里又满又空。
香烟在指尖燃着,飘渺的薄烟无声息地散在夜幕里。他望着涛涛江面,半晌,才轻声说道:“一个人做主也挺好,自己说了算。”过了一会儿,他又笑道:“人多也不好,我家里兄弟姐妹三个,我爸我妈我爷我奶,后来又加上姑姑姑父一大家子,十几口子人,都咋咋呼呼的,成天吵得人脑仁疼。”
月婷对着他一笑,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道:“你不明白。”她扭过头,望着江面,灯火璀璨的游船在黄浦江上川流不息,带着一种咫尺天涯的热闹,夜上海正在距离他们很远的地方,兀自喧嚣。
车停在月婷住的酒店楼下。
酒店在条老巷子里,路两旁载满了梧桐树。时间已经不早了。
顾向炎先把月婷放在酒店门口,等他停好车走过来,才看见月婷正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她看见他走过来,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