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永不停息地奔流而去。

月婷倚在餐厅外阳台的栏杆上，眺望着不远处的外滩。已是黄昏的时候，浅浅嫣红色的夕阳余晖，投影在江面上。两岸的灯还没开，只有停泊在码头的几只渡轮，亮着点点璀璨灯火。

餐厅在五十八层，位置很好，刚好可以看到外滩层层叠叠风格迥异的古典复兴建筑。那充满故事的十里洋场，在此时看来，却像一张静止不动的黑白照片，仿佛它昔日的喧嚣，已被黄浦江对面新的繁华，尘封在岁月之流。

“小姐，蜜汁叉烧。”侍者温文尔雅地来到月婷身边，微微弯腰，轻声问道。

月婷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不吃呀？”一个扎黑色小领结的小伙子笑着走过来，伴随他款款而来的，还有一股柏芮朵香水“超级雪松”的味道。他一伸手，从托盘里拿了一块叉烧，捻进嘴里。

“嗯！你要尝尝这个，婷婷！我打赌这是上海最好吃的叉烧！”他一丝不苟的油头下，精致修理过的眉毛挑起来，表情夸张而富有感染力，几乎要让月婷恍惚觉得他下一句脱口而出的，就要是“三二一，上车上链接”了！她笑了，认出那是韩迦叶的同事，王杰瑞——这样活跃而生动的人，着实很难让人忽视。

杰瑞伸出修长的手指挥了挥，“哈喽，亲爱的，”他问道，“一个人？怎么不进去？”

月婷端着酒杯，把胳膊支在栏杆上，回身笑道：“迦叶怎么没来？”

杰瑞笑道：“我来不好吗？”

他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在黄昏里看来，倒像是60瓦的白炽灯泡，亮瞎人眼。杰瑞见月婷没回答，便立在她旁边，也把手臂支在栏杆上。他迎合着她的沉默，静静地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忽然歪过头，说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总是，有一种很神秘的疏离感？”

晚风吹起月婷鬓边的碎发，带着些许寒意，到底是深秋，天气凉得多了。她垂下头抿了一口酒，并不答他，只问道：“迦叶出差了？”

杰瑞也喝了一口酒。他并不介意她的沉默。很多时候，沉默反而比喧嚣更加友善。他望着高耸入云的“三剑客”，说道：“Alica被老板派到柏林去了，下周那边不是有个展会。”

月婷到底忍不住好奇，问道：“你的业务线不是欧美吗，怎么让她去了？”

轮到杰瑞的沉默。良久，他嘴角一牵，笑道：“我们老大，被副经理挤走，退休了。”露台上的霓虹映在杰瑞的脸上，有一种光怪陆离的奇妙，“我不高兴听他的，他只好差别人去。”

“郑老？郑老被李总挤走了？”月婷惊讶，“你们那个李总不是郑老二十多年一手带起来的？”

杰瑞笑了，脸上却露出一丝平日少见的落寞。他抿了一口酒，望住她笑道：“‘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月婷不禁哑然。她心下多少也觉得唏嘘。郑老为人正直勤勉，又肯托举后辈，是业内元老级人物，没想到却如此落幕。于是晚风里，她再看杰瑞的大白牙，似乎也没那么惹人讨厌了。

正说着，侍者又端着托盘走过来，立在他们身后不远，轻声含笑道：“先生，小姐，椰奶红豆西米露。”杰瑞挑了挑眉毛，又用他极富夸张的语调对月婷说道：“你一定要尝尝这个！我刚刚在里面吃过了，灵光得嘞！”月婷笑着应了，才舀了一口，手机就响了。

只一条微信“我到了。”

杰瑞用余光一瞥，抿嘴笑了：“我说呢！原来有第二场。”

月婷已经等了很久。她放下手中的酒杯，和杰瑞一笑告别，快步向电梯走去。

几个月没见，顾向炎似乎清瘦了许多。

他站在街边，穿了件白色T恤，外面罩着灰色休闲西装，依旧是黑色锥子裤，光脚蹬一双浅棕色鞋子。月婷看见他这身打扮，想起来迦叶之前说的“北方社会大哥三件套——蓝花短袖衫、灰色锥子裤、光脚休闲鞋”，不由得笑了。

顾向炎看见她，忙不迭快步走过来。他笑道：“你们在这儿吃的？够豪华的！”

“酒会，也吃不太饱。”她看见顾向炎垂下头笑了，便又说道：“你的活动，弄得怎么样了？”

“一个小活儿，他们整呢，晚点儿我再过去看看就行了。”

“顾总百忙之中，是我打扰你工作了。”

“哎呀，”顾向炎笑道，“咱能不能别老整的这么正式……你这么高高在上的人物，到上海能告诉我，是给我面子！”

“什么‘高高在上的人物’，”月婷笑了，“我又不是嫦娥。”

顾向炎眼睛一弯，他对她笑道：“我愿意让你打扰……”

月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来上海的消息告诉顾向炎。

她想，也许是因为上次在杭州的时候，她对他说过“下次去上海找你”—— 但那不过是句社交场上的客套话罢了，她也不知道对多少人说过，也未见得对谁都得信守承诺。可这次，月婷就是想再见见顾向炎。他带给她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就像一个老朋友。

月婷一笑：“那咱们就随便走走，不耽误你太长时间。”

“行啊，那就去江边。我开车来的，咱们坐车，也没多远。”说罢，他向旁边车场指了指。两人才上了车，只一开，音响里就传出一首粤语老歌。

“风再起时，

默默地这心不再计较与奔驰，

我纵要依依带泪归去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