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贵岁月里，寻觅我心中的诗。

风再起时，

寂静夜深中想到你对我支持，

再听见欢呼里在泣诉我谢意，

虽已告别了，仍是有一丝暖意，

仍没有一丝悔意……”

顾向炎边开边跟着哼唱起来。旋律动人，余音袅袅。月婷没听过，她问他：“这是什么歌？”

“张国荣的，《风再起时》。”顾向炎说道，他瞥了一眼后视镜，车子轻轻巧巧拐了一个弯，“我唱得还行吧？”他笑道。

“你唱的好听，跟专业的似的。”

顾向炎笑了：“你猜对了妹妹，我就是专业的。”她不禁望住他。顾向炎瞅了她一眼，笑道：“我以前在广东歌厅里唱过几年。”

月婷脱口道：“你以前不是开家具城的吗，怎么又在歌厅里干了？”

“我一社会青年，可不是有什么活儿就干什么活儿呗。不像你，那么幸运，生在首都。”他笑道，“你一看就是好学生，从小读书出来的。”

半晌，月婷说道：“除了读书，我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正说着，顾向炎已经把车停了下来。“就是这儿了，咱们下车。”他说道。

月婷推开车门，一股江风，带着黄浦江特有的凉爽和湿润味道扑面而来。

外滩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蜿蜒的万国建筑被璀璨的灯火勾勒出一抹神秘的色彩，对岸陆家嘴的摩天大厦们更是流光溢彩，高大而熠熠生辉。落日早已沉入了黄浦江中无边的夜色里，只有一条条闪烁华灯的游船在波光碎如星辰的江面上缓缓驶过。这江两岸的景致，和她刚刚在楼顶俯视，又是不一样的感受。

“我刚来上海的时候，晚上没事儿老来外滩溜达。”顾向炎倚着栏杆，望着对岸的东方明珠说道，“这里特别像广东。广东也有条江。”

“珠江。”月婷也倚在栏杆上，说道。

“对，珠江。”顾向炎从兜里掏出一盒香烟，点燃了，他吸了一口烟，说道：“我去广东那年才16，被辽宁老乡带过去的。一下火车也是晚上，我俩就在珠江边上溜达，哎呦，那游船、灯、人，都老漂亮了！当时就给我俩整震撼了。我们睡在江边的长凳子上，也不冷。我就寻思，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地方呢！”

月婷看着他的表情，不禁笑了，她说道：“你这满嘴东北话，去哪儿都改不了了。”

顾向炎笑了，他摇摇头说道：“东北话太魔性，改不了！”他望着江面缓缓驶过的游船，顿了顿，说道：“其实我不是东北人，我老家在万县。”

“万县，”她不知道，“万县是哪儿？”

“三峡，四川。现在算重庆了。”

月婷不由脱口“啊”了一声。她确实没想到，眼前这结结实实的东北大哥，竟然是南方人。顾向炎看见她惊讶的样子，哈哈笑了。他扭过脸望着江面，轻声笑道：“有时候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我竟然是四川人。”

顾向炎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我是三峡移民。三峡工程知道吧？九二年，说库区水位要升到135。啥概念，就是135米以下全都要淹了，大家都得走。光我们万县就有八十多万移民。”

“那可不容易啊！”

“谁说不是呢……”顿了顿，他又笑道：“‘舍小家，为大家，支持三峡为国家’，那时候都这么背。”他把烟头在栏杆上使劲一摁，远远地向前扔出去，那黄色的烟蒂在天空里划了一道来不及被人捕捉的曲线，就消失在黄浦江的夜色里。

“我九五年的时候，跟着家里到辽宁朝阳。那时候可以选，有异地安置和后靠安置，也能投亲靠友，政策其实挺好的。我们对口的地儿是福建，我爸跟车过去看了，说那边儿说话都听不懂，不去。我老妈就说反正大家都得走，去不认识的地儿不如投亲靠友。我二姑嫁在朝阳了，说过的不错，我们就去了。”

“就再没回过万县了？”

“家都没了，还回去干嘛？整个儿都淹在长江里了。”顿了顿，他又说道：“以前的事儿，都有点儿记不住了。就记得搬家那天坐船，我脖子上挂个‘移民证’，脚底下大包小裹的。那时候看着万县码头一点一点离船越来越远，心里还有点儿难过。”他一笑，“你说，人人都有个‘故乡’，我这是故乡都没了。”

“那时候小，才10岁。”顾向炎又点了一根烟，“到了朝阳怕欺负，成天跟着一帮东北孩子后面跑，不到一年，就满嘴东北话了，没人相信我是四川来的。我爸妈他们不适应，后来又回重庆打工去了。”

月婷轻声道：“离开家乡，对于任何人都不是件轻松的事。”

“现在万县什么样儿，我都有点儿记不清了……万县也有条江。”

“长江。”月婷笑道。顾向炎也笑了。

“那时候我三爹在码头边开了家茶馆，好多船工都搁那儿聚，有跑运输的，有修船的，有干驾驶的。船老大最厉害，江里的暗礁急流他们都知道。那时候我就想，长大了也要当个船老大。”

“现在当也不晚。”

顾向炎摇摇头，笑了：“现在都用雷达了，哪儿还用船老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