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园比大花园要小得多。

“小花园是苏式园林风格，”销售总站在一座小巧的假山前，说道，“以前政务活动时，这里主要是作为迎接宾客、合影休憩的空间使用。现在我们也承接一些高端发布会、实景戏曲表演等活动。”说罢，他引领众人穿过假山。

入目的先是一段江南白墙，那园内的亭台楼榭从白墙的青瓦上隐隐闪现出飞檐翘角，一道青砖月亮门洞，上面一块精致的雕砖题匾，刻着两个篆体小字“綎园”。

顾向炎站在月婷旁边，举着头看了看，笑道：“我读书少，大记者，这俩字儿怎么念啊？”

月婷正望着那牌匾出神，听见顾向炎问，她愣了愣，说道：“我只认识后面那个‘园’字。”

方总听见了，覆着手笑道：“这叫做‘綎园’。”

销售总不禁伸出大拇哥，笑道：“还是方总见多识广！”

方总摆摆手，闪到一旁，指着身后立着的一块导览牌，笑道：“这上面介绍注着拼音。”众人都笑了。

销售总笑着解释道：“小花园被设计师命名为‘綎园’。这个綎字，是传统部首绞丝旁，加个‘朝廷’的‘廷’字，它用来形容古代佩玉上的丝质绶带。因为这个字不好认，曾经有领导把小花园改名为‘汀园’，‘岸芷汀兰’的汀。商业化运营后，业主方董事长对空中花园的原始设计极为欣赏，在他的要求下，小花园恢复了最初的名字。”

“用在花园里的话，‘岸芷汀兰’的‘汀’字比这个‘綎’更为贴切吧？”一位上年纪的团友问道，“‘綎’字用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销售总摇摇头，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想必肯定有些寓意。我们董事长是苏州人，以前是学建筑设计的。听办公室的同事说，董事长对至臻酒店大、小花园还有不少疑问，只可惜设计师在1992年便已作古，很多问题也无从得到答案了。”说罢，他回望了一眼牌匾，又道：“我们至臻酒店，是设计师的最后一个作品。”

那是不认得了，1992年自己才出生，月婷想。“设计师叫什么名字？”她忍不住问道。

“Yalene Yau”，销售总一笑，道“她是当时蔡久时先生专程从香港邀请来的一位著名建筑师和造园学家，她也是德国KNC建筑大奖的获得者，最出名的公共建筑设计，应该是香港红十字会临海大厦，和重庆、云南的山野SOS儿童村项目了。”说罢，他便带着众人向前走去。

Yalene Yau，月婷心里默默念着，却并不记得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她跟随众人穿过月亮门洞，只见白墙边立着几丛翠竹。那竹子生得极为茂密，旁边稀稀疏疏另立着两棵古树，看那枝桠倒仿佛是两株梅花。遥想秋夕月圆，若满月光华从头顶玻璃钢架射进来铺洒至此，那竹影梅枝随清风摇曳，也一定十分有趣。

这里地面上是青砖铺就的蜿蜒小路，比大花园的径道窄得多了。那路两边不时用石头子缀着一两个吉祥花型，样子十分古朴可爱。穿过一座石桥，迎面闪出一镜池水，池水中植着不少紫色睡莲，想必就是大花园睡莲盆景的采摘之处了。另有十几只花色锦鲤，正在那些小巧的圆形荷叶间自由穿行。

疏忽飘来一阵悠扬的丝竹之声，众人不由得都停下了脚步。只见石桥对面假山上一座小小的亭阁里，立着两位身穿戏装的旦角。前面一个演员扮得是小姐，衣衫华丽，头饰绚烂，她站在那亭子里，通身光彩照人，只听那小姐婉转唱道：“……梦回莺转，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院深……”

唱的是昆曲《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

那女演员扮相极美，唱得又好，大家都坐在石桥下的散座上，边听边吃酒店备在这里的茶歇。

月婷却无心欣赏。

她沿着石桥下的游廊慢慢往前走，只觉这里入目而来的漆瓦、山石、流水、瀑布、竹影……看着都那么熟悉亲切。她只想着可能是因为之前出差去的地方多了，许是和这里的江南景致串在一起，也犹未可知。

婉转的昆曲顺着池水遥遥传来，“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钿……可知我一生爱好是天然？……”

月婷信步走到一座开敞的水榭前，只见里面摆着不少高低错落的小巧盆景。或是树桩、或是山水，都以小见大，别有趣味。那盆景的尽头，凭栏窗前，悬着几幅嵌在画框里的胶卷照片，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照片都很小，一看就是上个世纪的照相机拍摄的，有不少是正在施工的现场，想来都是当时建设酒店时的留影。

在这些照片之中，有一张彩色合影吸引了月婷的注意。

那是在小花园的月亮门洞前拍的，端端正正立着四男一女五个人，两边是两个高大的年轻人，一个穿着一身蓝色制服，另一个则是西服革履，两人皆是一脸严肃；再往里，是两位身姿笔挺的老先生，他们一个穿着灰色西服套装配曙红色领带；另一个却穿了件绿波色衬衫，颈口扎了个小巧的芸黄花纹领结，两人反倒都是笑意盈盈；被簇在最中间的，却是一位面容安详的老夫人。

她大概六七十岁年纪，穿了件极为合体的格罗罗纹面白旗袍，扣子用翠绿玻璃珠缀着，正好和身后月亮门洞的翠色修竹交相辉映，她那周身和平淡然的气质，更是和这至臻酒店的风格如出一辙。老夫人安然立着，脸上温婉秀丽，看不出喜怒，望着镜头的眼睛里，却有一股轻灵之气。

月婷望着这照片，不由得怔住了。

她仿佛能感受到合影中那个初夏午后花园里和煦的阳光，能看到两个老先生正在友好地握手闲谈，能触摸到老妇人回眸间鬓边随风扬起的一缕碎发，能听到一个年轻的摄影师在草地前笑道：“请领导们合影”……就在那和煦的阳光下，那老妇人对着镜头，又仿佛对着自己，内敛地淡淡一笑，她眼中星眸闪烁，好像藏着千言万语……月婷被她熟悉的目光吸引，她隔着时光的长廊，站在自己的世界里，与那个老夫人遥遥相望。

忽有人在她身后说道：“这老太太，有气质！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月婷一回头，原来是顾向炎。方总和酒店销售总正立在他旁边。

销售总指着照片里的老夫人，笑道：“这位女士就是酒店的设计师Yalene Yau了。”

月婷和顾向炎都不禁低呼了一声，顾向炎笑道：“女设计师啊，了不起！哎……”他指着照片下面的小字，侧头对月婷笑道，“她这名字，跟你挺像啊。”

月婷果然发现照片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仔细一看，只见写的是：杭州侨办主任费旭阁、爱国华侨蔡久时及酒店设计师邱庭月（Ms.Yalene Yau）合影。月婷不由得怔住了。

方总笑道：“邱庭月，夏月婷，还真是挺像！”

良久，月婷喃喃道：“我说看着这样眼熟，原来是有缘人。”

顾向炎笑道：“和你有缘的人还真多。”

方总却看看那照片，又瞅瞅月婷，笑道：“气质倒是很有几分相似。”他扭过脸问销售总：“你说，这是她的最后一个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