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售总点点头，笑道：“前年恰逢酒店成立25周年，集团做了一本备忘录。里面记载着Yalene女士接受蔡久时先生邀请的时候，已经是七十五岁高龄了。她当时为了设计至臻酒店，两年的时间里多次从香港到杭州进行勘察讨论。”说罢，他一指右下角一张小照片，道：“喏，这就是她第一次考察时在西湖边上的照片。”

月婷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见一张黑白照片。里面是个背影，西湖长堤杨柳依依下，荷花朵朵，那池水边站着个身材清瘦的老夫人，她扶着身边的一棵柳树，正望着湖外的远山。柳条斜斜地扬起来，想来是湖边风起，连带着也吹起了罩在老人旗袍上的披肩。

“这是在‘曲院风荷’？”月婷问。

销售总道了声“是”。

只听方总说道：“这么大岁数，空中一千多公里，来回来去地飞了好几次，这老太太也是够敬业的！”

销售总笑道：“备忘录里写着，最初Yalene女士是婉拒了蔡先生设计邀请的，说是她从来没到过杭州，怕设计不好。后来不知道蔡先生用了什么方法把她说服了。”

“可能是她到了杭州以后，被这里的风景打动了吧。”月婷望着照片，喃喃道。

“你怎么知道的？”顾向炎笑道，“也许就是单纯设计费给得高。”他朝方总瞅了一眼，两人都笑了。

月婷像是没听见似的，向销售总问道：“这张合影，是酒店竣工以后吗？”

销售总笑道：“是。这是酒店落成典礼前，杭州市侨办邀请蔡先生和Yalene女士来杭州进行现场考察的时候拍摄的。听说后来Yalene女士回到故乡北京常住，不久便与世长辞了。所以我们至臻酒店是她的最后一个作品。”

方总奇道：“她不是香港人？不是说从香港请的么？”

销售总笑道：“祖籍是北京。也许是后来落叶归根了吧。备忘录里记着Yelene女士和蔡先生是解放前清华大学的校友。”

方总笑道：“清华毕业的老太太？够牛的！”

销售总一笑，引着众人往水榭外走去。月婷看见大家都走了，也不好再待，恋恋不舍地又望了一眼照片，方随着他们走出门外。

顾向炎随着月婷走在后头，他对她说道：“哎，刚才没看见你。你吃没吃那小烧饼啊，可香了！”方总听见了，便扭头对销售总笑道：“那是老南京的做法吧？鸭油酥烧饼，味道确实地道。”

销售总低头一笑，道：“方总真是老餮！我们酒店总厨是南京人，鸡汤小馄饨做得也好，您下次什么时间来，请您品鉴。”方总笑着应了。

酒店外，人们三三两两走上大巴车。

月婷从大堂出来，看见顾向炎正在酒店大门口抽烟，手里不知把玩着什么东西，便走过去笑道：“看什么呢？”顾向炎见月婷来了，忙丢下手里的香烟，扔在地上踩灭了，把手里的一个小盒子递过来。

一个宝石蓝色的礼盒，里面绒布上嵌着一朵精致小巧的紫睡莲胸花：紫色的花瓣，半开半闭，隐隐露出中间金黄色的花芯。这胸花做工十分逼真，和酒店花园里的睡莲简直一摸一样。月婷垂头叹道：“做得真好！”

顾向炎一笑：“你喜欢啊？”

“看着像一场梦。”月婷轻声道，说罢，她把礼盒递给顾向炎。顾向炎没接，笑道：“我不懂这些花花草草。这是酒店给的，你要喜欢就给你了！”月婷一笑，把礼盒塞回顾向炎手上，笑道：“要是酒店给的，那我也有，不要你的。”她回头见众人都陆续上了大巴车，便问他：“你怎么还不上车？”

顾向炎顿了顿，笑道：“我这就走了。大巴去东站，我们回上海，开车从前面就直接上高速了。”

月婷垂下眼“哦”了一声。

大堂前人来人往，那遮天蔽日的香樟树外，夏日里的蝉鸣声一阵阵遥遥传来。她抬起头，笑道：“那么，再见了顾总，以后有机会去上海看您。”说罢，她伸出手。顾向炎见了，赶忙也伸出手和她握了握，但随即，他就笑了。

“咱能不能别这么官方！”他笑道，边说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放在月婷手上，说道：“昨天晚上在河边溜达，有好些小铺，看见这个就买了，想着你没准儿爱吃呢。”月婷见那素蓝色的袋子上，方方正正印着“阳明堂”三个烫金小字。她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才轻声道：“您太客气了。”

顾向炎“哎呦”了一声，笑道：“你除了官方就不会别的了！”

月婷扑哧一笑，圆润的鹅蛋脸上，细长的眉眼像两弯月牙一弯，明媚如同暮色云霞一般荡漾在那张清秀的脸上。顾向炎望着她的笑脸，轻声说道：“你可能不知道，你笑起来特别好看。”顿了顿，他又笑道：“以后有啥事儿，别搁心里头……哪天想聊天儿了，给哥发微信。”说罢，他举起手机，在她面前摇了摇。

月婷心中一动，过了半晌，方望着他缓缓点点头。

顾向炎咧开嘴一笑，说道：“去吧！他们叫你呢，大巴要开了。”月婷一回头，果然看见小陶在向她招手。她回过头对顾向炎说道：“你路上小心开车。到了上海，发个微信。”她见顾向炎点头，便向大巴车跑去。

大巴缓缓驶出至臻酒店巷口。月婷坐在车窗边，她侧过头，看见车窗外那高大的香樟树下，顾向炎还站在至臻酒店门口。她冲他挥了挥手，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渐渐的，顾向炎和至臻酒店都越来越小，直到渐渐消失在那遮天蔽日绿色的尽头。

正是午后的时候，人们三三两两在车上打瞌睡。

没有了来时顾向炎的聒噪，月婷不知为什么竟然觉得颇有几分孤单。他不在了，她却反倒是净想起他——想起他们在这有限一两天里的相遇、说的话、做的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素蓝色的糖纸上，方方正正印着“阳明堂”三个烫金小字，金色那样亮，像直照到她心里面。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太酸了，月婷不禁一阵皱眉。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又淅淅沥沥飘起雨点来，打雨在车窗上，印出一个个小小的点子。“杭州的雨还真是说来就来！”月婷心道。她倏忽不由得一想：顾向炎没伞，又要淋雨了！但随即又一转念：他们开车回去，有没有伞又有什么关系？这样想着，不由哑然一笑。车窗外正是西湖，那雾蒙蒙的水气里，一架曲桥隐约横在那遥遥的水面上。

“在西湖果然是不能借伞”，她心道。她低头望着手里那素蓝色糖纸，心底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