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一把远远射来的箭带着呼啸的声音，如流星一般，在月婷身上穿心而过。她心头那深渊般的一点疼痛与孤单，忽然如脆冰炸裂一样，扩大到无边无际。

烤肉在烤夹下发出好听的滋滋声，油脂混合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萦绕在花园树影之间。

“等烤肉呢啊？”月婷一回神，才看见顾向炎拎着餐盘立在她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唱完了。月婷低头一笑，说道：“应该挺好吃的，您也尝尝。”

顾向炎拿起夹子夹了两块放在餐盘里，转头问道：“你咋不吃啊？”说罢，他又夹了两块放在她的餐盘里。月婷道谢，笑道：“您的歌唱得好听。”

顾向炎嘴角一扬，笑道：“谢谢啊。”他的笑容特别灿烂，带着一股憨厚和浓浓的感染力，从烤肉氤氲的烟气里看过去，月婷忽然觉得这个笑容十分熟悉，她才要说话，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小月啊，你妈病成这样你还出差？她一个人住，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电话是大姨打来的，一股脑的数落，机关枪似地扫射过来。月婷赶忙远远地走到游廊的另一侧。“大姨，”月婷深吸了一口气，“您在我妈那儿呢？”

“我刚给她打完电话，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之前不就是体检查出来肺里有个阴影吗，怎么又说是瘤子了？哎，你妈真是，多一句都不说。”

“嗯，没说就是肿瘤，”月婷用脚踢草地上的石子，说道，“我去体检中心拿了片子，那边大夫说也可能是炎症，建议让再查查。”

“那查出什么来了？”

“我妈定点医院在普仁，去看了，大夫给约了下礼拜的CT。”有颗硕大的石子，多一半埋在土里，月婷用脚尖一边踢，一边说道：“准备再挂个协和的号看看，排不上，得下个月了。”

“可别给耽误了！不行就挂个专家号，这会儿别为省钱。小月我跟你说，你可不能不管你妈，你小时候你妈没带你，那是她没条件，你现在可得管你妈，你知道吗！”

“我知道。”月婷低声道。

“那你还出什么差啊，不在家陪着你妈，你不能没良心......”一股脑倾吐完，大姨挂断了电话。

石头终于挖出来了，咕噜噜滚落在一旁，草地上瞬间现出一个小小的坑，倒像是一个小小的秘密基地。月婷用脚尖把旁边的土缓缓扒拉过来，又一点点默默把那坑填平了。右脚湖蓝色缎面鞋尖尖的头上，扑着灰，她心里想，这怕是不好洗了。

正这功夫，冷不防有人挽住她的手臂，给月婷吓了一跳，她一回头，才看见是迦叶。

迦叶笑道：“你躲在这儿做什么？走，去那桌，老方他们都在。”说罢，她便拉着月婷的手往餐桌走去。这一桌很是热闹。月婷看了看，除了方总身旁一个漂亮的高个儿女生不认识，其他人都是行业老熟人，她坐下来，很快就和大家山南海北地聊在一处。不知不觉月已高升，晚风里带着些许凉意，大家见其他桌早就散了，也就撤了。

月婷和迦叶慢慢走回房间去。她恍惚记得好像顾向炎给她发过微信，打开来看，倒有三条：

“我又热了烤肉，你一会儿回来吃吧。”

“天气挺好，我和他们一起遛遛，你来吗？”

“我往回走了，你们还在聊天吗？”

她想了想，回道：“我们散了。晚安。”没想到顾向炎很快就回过来了：“休息吧，明天见啊！”

月婷把手机放进兜里，抬望眼，只见天边好一轮明月，那月华铺散在脚下的石子路上，只映得地面像笼了一层银色的轻纱。花园里满是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淡丝丝、甜津津的一股味道。月婷一边走，一边很小声地轻轻哼唱着“……谁在黄金海岸，谁在烽烟彼岸……”

“怎么这么高兴？”迦叶含笑问道。

无法言语的压抑笼罩在月婷心头，她苦涩地笑了笑，并没回答。只听迦叶又笑道：“那个顾总的歌唱得倒是蛮好。”

“一首老歌了。”

“我说怎么没听过。”迦叶歪头笑道，“这个顾总长得一般，但是蛮有男人味。”

“是有江湖气才对吧。”

迦叶抿嘴笑了：“蓝花短袖衫、灰色锥子裤、光脚穿双休闲鞋。你们北方不是大把这样的大哥伐？”

月婷忍不住扑哧一笑，说道：“顾总不是从你们上海来的？”

“人是从上海来的，个么不一定是上海人。”迦叶评判道，“行业里我可从来没听过他的名号，估计嘛，就是个小老板。”

月婷却想起一事，只问道：“今天坐在方总旁边的女孩是谁？以前没见过。”

迦叶一撇嘴，低声说道：“说是叫Anna的。谁知道是方总从哪里又认识的女孩子。哎，这个方总嘛，人是好的，就是‘花心花肺花肚肠’，一大把年纪，女朋友换得我眼睛发花。”

月婷笑道：“你这‘花’来‘花’去的，都给我绕晕了。”

迦叶腮边梨涡一荡，笑道：“那是他花嘛，不是我花！”

两人说说笑笑走出花园。那花园的尽头便是酒店大厅的游廊，院子里立着一湾清池，映着天上的月光，倒显得那汪池水格外波光粼粼。月婷忽然想起今天西湖游船上，顾向炎说的“湖光山色”。她垂下头，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