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顾向炎这满口的东北话，却是个唱粤语歌的高手。

主办方在驻地酒店花园安排了自助烧烤晚宴，现场配了乐队，还设置了卡拉OK大家自愿参与。文旅从业者大多性格活跃开朗，不少人一展歌喉，舞台上一时间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方总走上台，笑道：“我点一首《人生何处不相逢》，献给亲爱的兄弟姐妹们！”说罢，他高举酒杯环场致意，众人都鼓起掌来。好巧不巧，前奏结束，方总刚要张口，兜里的电话就响了。他拿出来一看，笑道：“这个电话得接，抱歉抱歉！来，小顾，你替我唱。”说罢，他向台下顾向炎招手。顾向炎并不扭捏，听见方总点名，弯眼一笑，跳上舞台跟方总作了个揖，接过麦克风直接开唱。

这一唱，震惊全场。

《人生何处不相逢》是陈慧娴的老歌，粤语版并不容易唱得好，更何况顾向炎还是男声唱女生的歌。没想到他却十分游刃有余，不光粤语咬字标准有韵味，台风还非常稳健有范儿，配上那低沉浑厚的嗓音，让本来其貌不扬的他站在舞台上，举手投足间竟也有种迷人的魅力。

月婷立在游廊自助餐台前，远远望着那灯光璀璨的舞台。晚风徐徐，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腻在脸上。盘子里的烤肉，已经凉了。

她依稀记得小时候听过这首歌。那应该还是在很小的时候吧。

那时候爸爸妈妈才离婚不久，她判给了爸爸，住在爷爷奶奶家里。并不宽敞的小两居，已经住着爷爷奶奶和二叔二婶堂弟五口人。爷爷看她在客厅里做作业太吵，天暖和的时候，就在阳台给她安了张书桌，她每天一放学就在阳台上写作业，有时候作业写完了，也不愿意进屋里去，她就倚在阳台栏杆上看天空里的流云。

楼下是条胡同，有不少平房，有一段时期每每黄昏的时候，不知道谁家的音响总是很大声地在放这首歌。

“随浪随风飘荡，随着一生里的浪，你我在重叠那一刹，顷刻各在一方……”

正是快要吃晚饭的时候，土豆丝的味道常常在此时飘来——堂弟小超爱吃土豆丝，二叔顿顿都炒，没有，小超就要发脾气。黄昏的晚霞里，白云如絮，一两只燕子在高空翩然而过，它们在广袤的苍穹中舒展开轻盈的翅膀，在一丝丝流云里划出好看的弧线。燕群在高耸的烟囱里搭了窝，它们啾啾地飞回家去，十分热闹。

而她，却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月婷那时总希望燕子也能把幼小的她一起带走，去爸爸那儿，去妈妈那儿，都行，去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她想去看看他们，想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在想着她？

她扶着阳台栏杆，使劲仰起头。有时候，一半是为了看那高空里盘旋的燕子，一半是为了不让眼里的泪滑下来。

“纵是告别也交出真心意，默默承受际遇，某月某日也许再可跟你，共聚重拾往事……”

这些曲曲折折的粤语歌词，月婷直到上了中学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一年冬天，同桌蔡雯不知道从哪儿听来了这首老歌，非要在班里的新年晚会上唱，她一个人不好意思，就拉月婷一起。两个人练了好久，每天放学后就窝在蔡雯家里听磁带，用汉字把这首歌的粤语发音用汉语拼音一个个标在纸上。

“……谁在黄金海岸？谁在烽烟彼岸？你我在回望的一刹，彼此慰问境况……”

月婷最喜欢这句。

她那时依然喜欢在阳台上看晚霞里天空中的流云。她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会想到，在那天边飘渺的尽头，烽烟彼岸之中，是不是也有一个人，正在凝望着她呢？

可惜这首歌最终也没唱成。

就在演出前一天，上午数学课才下，班主任就把她从教室里叫出来，说家里人找。她心里嘭地一声，没来由地觉得很冷，双手紧紧攥着绿白条的校服袖子，却仍然微微发抖。来的人是二叔，接她去医院，说爸爸搭别人的车回北京，在高速上出事了。

他们和爷爷奶奶同一时间赶到医院。负责的是个中年男医生，他瞅了瞅众人，用很低的声音说：“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大家都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爷爷哑着嗓子说道：“我能控制好情绪，您让我去见见他。”医生带着爷爷进了病房。

月婷也想跟进去，奶奶却死死拉住了她的胳膊。

隔着病房门，月婷听见医生说：“人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

爷爷仍然问：“还能救吗？”

“撤了呼吸机，人就走了。”大夫说得更明白了一些。

隔了良久，她听见爷爷用很轻的声音说道：“那就撤了吧。”

医生顿了顿，说道：“也要问问他爱人的意见。”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爸爸，也是第一次见到爸爸的新妻子：她细高的个子，牵着一个小小男孩的手，立在手术室长长走廊的阴影里，昏暗看不清面目。

月婷的泪像决堤一样淌在脸上，她心里却乱七八糟地想着：如果爸爸不在了，这个小男孩跟她一样，也没有爸爸了；如果爸爸不在了，她就不能参加新年晚会了，不能唱《人生何处不相逢》了，那得告诉蔡雯一声……她的手揣在兜里，紧紧攥着爸爸月初给她的两百块钱，钱被她攥成一小块，硬得像要扎进肉里。

她眼前过电影似的——那时候爸爸看到她的白球鞋旧了，还笑着说这次去上海，给她买双新的带回来，她一垂头，倒先看见爸爸的卡其布裤脚磨出的几处白线圈。她摇头，小声说：“不用。这双挺好。”爸爸那时还笑：“买一双留着。”顿了顿，他又说道：“想要什么，就跟爸爸说。”她抬起头，正撞上爸爸温暖的目光。她看到他温厚的熟悉的笑，眼角淡淡的皱纹，浓黑的短发鬓角里三两根短短的白发，心里忽然涌出一种温暖的忧伤。

现在，她什么也不想要，只想要爸爸回来，想要一家人团团圆圆。

她不要更加孤单单地一个人。

那天晚上的时候，二婶陪她睡在床上。

一向寡言的二婶似乎是想劝月婷，憋了好久却才说出一句：“哎，这也没办法，你这辈子就是亲人缘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