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大半天,直到众人在西湖坐船的时候,方止。
月婷卡着下午4点在协和医院APP上抢胸外科的号。她进入页面,娴熟地填好相关信息,到挂号界面提交,浏览器转了几个圈,显示网络异常。她知道,这是同一时间挂号的人太多了,只好退出来又进,反复了六七次,好容易又到了挂号界面,却连国际部的号都没了。
月婷十分沮丧,连着一个多月,每天面对的都是同样的结局。
她站在岸边的垂柳下,身边游人熙攘,耳畔各种喧嚣的吴侬软语。月婷转过头,只见那西湖平静如镜,几条游船正在湖面上缓缓滑过,荡开一圈圈老大的涟漪。远山飘渺着轻雾,只把那初夏环湖群山浓淡的绿色也给遮住了。正兀自愣神的时候,月婷忽然看见小陶沿着岸边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边跑边向她挥手:“夏老师,您怎么还没上船哪?”
“哎呀!抱歉抱歉!我忘记了!大家都上船了?”
“没事的,我带您去。”小陶引领着月婷,两人匆忙走到码头边的一艘画舫上。“夏老师,您先进去坐,我还要再去找两位老师。”
月婷连忙点点头,平复了一下心情,一步跨进画舫。
这画舫里舱口极为阔大,门口一张茶歇餐台,上面摆满了茶点软饮供人自取。舱里八九张茶桌,早已三三两两坐满了人。月婷快速环顾四周,见把门口的茶桌还有一张空位,便走过去,对坐在旁边的男子笑道:“请问,这儿没人吧?”
那男子背对着月婷,听见问,一回头。他约莫三十多岁年纪,一张阔面脸,单眼皮,一说话,倒满是东北口音:“没人没人。”男子连声说道。他欠身搬起椅子往边上让了让,月婷赶忙道谢。
她才坐下来,往旁边一瞥,就看见画舫窗台上收着一把苏梅色的雨伞,却正是自己那把。月婷细一回想,才恍惚认出身边这男子。她含笑说道:“我的伞,是借给您了?”
那男子一笑:“是啊,谢谢啊!”
月婷收了雨伞,放进包里,笑道:“不用谢。雨停了,伞我就拿走了。”她于钱物上一向不在意,但这把伞却不同——这还是大学毕业那一年,夏天里有次去妈妈那儿,正碰上下雨,妈妈顺手给她拿的伞,说是单位里三八妇女节发的礼物。月婷一直用得很小心。
那男子问道:“你北京来的啊?”见月婷点头,他一笑,又说道,“我在北京也混过几年,咱们加个微信呗。”月婷通过了他的微信,见微信上写着“顾向炎”几个字,想必就是他的名字了。
“你是做媒体的?”那男子看了月婷的电子名片,问道。
“是。”月婷道,“您是?”
“接点儿企业的活动项目。”顾向炎把茶桌上的一个四方小彩碟推过来,说道,“先吃点儿这个糖,刚才他们推荐呢。”
“呀,雪梅糕!”月婷拿起一块,只见素蓝色的糖纸上,方方正正印着“阳明堂”三个烫金小字,她笑道,“老字号,阳明堂的,导游介绍的就是这个吧。”
“你们女孩不是都爱吃甜的么。我整不明白这玩意儿,”顾向炎笑道,“导游啥时候说了啊?我咋没听着呢。”
“刚才导游在我们大巴车上说的,您是不是自己开车来的?”月婷剥开糖纸,拿出一块雪梅糕放进嘴里,旋即给嘴里的糖酸得说不出话。
“是,我们从上海开车来的,说考察也能自驾,省点儿事儿呗。”他看见月婷酸得皱眉,不禁问道,“不好吃啊?”
月婷摇摇头,半晌方笑道:“好吃,刚才特别酸,现在又特别甜。”她俏皮一笑,一张圆润的鹅蛋脸上,明媚的双眼像两弯月牙,年轻人的明丽活泼就在那飞扬的眉眼里漾开。顾向炎被她那笑容感染,不禁也笑了。
正在这时候,只听有人高声叫道:“小夏!”月婷一抬头,只见一个胖墩墩的高个儿中年男子端着餐盘,一脸气宇轩昂,笑吟吟立在她对面。
“哎,方总!这么巧!”月婷忙站起来和他握手。方总是投资界有名的前辈、交际场的老人,他和月婷公司有过诸多合作,两人上个月才在桂林碰面,不想这次杭州又见面了,一时都颇有些老友重逢的喜悦。
方总放下餐盘,指着上面的一小碗茶点,笑道:“你们一定要尝尝这干丝,味道太好了!”说罢,他一扭脸,又让船上的服务员端过来两三碗,摆在桌上。
“二十年有点儿远,就说这近十年,我吃过的大煮干丝,没有一个是做得好的!不是满嘴豆腥味儿,就是刀工不到家。这个,能入口。”方总指着那青花瓷小碗,推了一碗到月婷面前,笑道,“来,小夏,你先尝尝。”说罢,他又指着一碗对顾向炎笑道:“顾总?尝尝。”
月婷和顾向炎分别端了。月婷见那浅黄色的汤汁里,盘卧着细细的干丝,另配着鲜红的火腿丝和细小如粒的海米。她舀起那汤汁先喝了一口,顿觉清醇鲜香,夹起一筷子干丝,松散爽滑,吃起来别有韧劲,不由得赞了一声:“好吃!”
方总笑道:“这大煮干丝,干子好,是一方面;那一定得是用土鸡煮。用肉鸡,汤汁就腥气。可有一样,即便用土鸡,也得去掉油脂,只选清汤。还有这火腿,”他指着碗里那细细的火腿丝,说道,“好多地儿都配的是金华火腿,听起来显得名贵,他们却不知道这金华火腿虽然香,但配这大煮干丝,就显得太柴了。搁以前的淮扬馆子里,一般都用本地火腿搭配干丝。本地自制的火腿比金华火腿腌的时间短,那肉质就软嫩,和这大煮干丝配起来最好。像这碗干丝,配的应该就是杭州本地的火腿。”
众人听罢,都点头大悟,纷纷称赞方总是“资深老餮”。
顾向炎躬身给方总斟了杯茶,笑道:“方总是扬州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