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船家依言在利涉桥下停泊。绍贤多给了赏钱,船夫千恩万谢。他才扶着庭月上了岸,却听船夫在身后喊道:“天上云喝七麻乌,有场暴以,先生小姐当心下以。”庭月不解,却看见绍贤对船家挥了挥手中的伞,笑道:“不怕。”她方才明白,这船夫是提醒他们当心“下雨”。
二人才上了利涉桥,果然天空就淅淅沥沥飘下雨来。只不多时,那雨势却越来越大,打在伞面上声如爆豆,任是这油纸伞大,却也潲进来不少雨。绍贤忙护着庭月快步跑下桥,寻了一处河道旁的廊棚下避雨。
这廊棚一壁是户人家的后墙,前檐临水而出,那雨水顺着飞檐如串珠般洒下来,似道玉色珠帘,隔开了秦淮河水上的烟雨茫茫。绍贤拥着庭月跑下来,手里的伞又都罩在她身上,因而庭月身上没淋多少雨,他自己身上却湿了大半。庭月忙拿出手帕递给绍贤,绍贤摇摇头,笑道:“不碍事。”说罢,他收了油伞立在墙角,低头抖了抖身上的雨,笑道:“突然这么大!”
庭月见绍贤额角上的雨水已顺着眉毛滑下来,便忙拿着手里的帕子去替他擦拭。她离他这样近,近得他仿佛能听得到她的呼吸声。那手帕上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却不是茉莉花的。他垂下头一动不动地站着。墙边伞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不多时便汪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潭。
手帕拭过绍贤的眉毛,飞扬的眼角,挺拔的鼻子,端正的侧脸……才要滑下去,庭月的手却一把被绍贤抓住了。在他温厚有力的大手里,她的手显得那样柔若无骨,倒像他小时候在花园里偷偷一触的那玫瑰花瓣,他只怕自己握得紧了,它就散了。
他垂下头,轻声说道:“不用擦了。一会儿就干了。”庭月脸上一红。他离她那样近,近得她仿佛能听得到他的呼吸声。她的胸口也是砰砰乱跳,她一垂头,慌忙站开了。
过了半晌,她只听绍贤轻声说道:“咱们恐怕得在这儿待上一阵儿了。”
庭月抿嘴一笑,只说道:“不碍事。”顿了顿,她又垂下头一笑,“反正我们都在一处。”
绍贤嘴角一扬,望住她含笑道:“是,我们都在一处。”
庭月看着屋檐下垂落的纷纷雨滴。蒙蒙水气湿漉漉地扑面而来。绍贤就站在她旁边,他们两个一起在别人家的屋檐下避雨,天地间烟雨茫茫,孤单得好像就只剩下这两个人,可她的心里却满满当当。庭月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想:如果就这样一直站到地老天荒,不是也很好。
“呜~~~”倏忽远远传来一阵火车的汽笛声。
那些山河远阔,人间烦扰,终究还是如同甩不掉的薄雾,疏忽而来。庭月想到不几天以后,他们便又要分别了,心头蓦地如刀刻一般难过。
绍贤注意到她神色黯然,忙问道:“怎么?胳膊又疼了?”他想那手臂上的烫伤不重,但倘若她还是疼,需得尽快到宁海路让徐大夫亲自看了才最稳妥,只是不知道这里哪条路去停车的地方最近。绍贤正在脑海里回想这片街巷的地形,却看见庭月缓缓摇摇头,轻声说道:“南京为什么离着北平这么远!”她的话里带着一丝少见的哀怨。才说罢,她就抬起头,眼里倒含满了泪,他听见她哽咽地说道:“我有时候就想,我们为什么离着这么远……”
原来还是因为这个!绍贤心里半是甜蜜半是酸楚,见挨着庭月这面的衬衫是干的,便一抬手,一把把她揽在怀里。
良久,他轻声问道:“小月,你在学校里可高兴吗?”
庭月点点头,却又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就是有时……很想你,心里难过。”绍贤转过头,在她的秀发上吻了一吻,柔声说道:“我也很想你。”
更多的泪从庭月的眼里涌出来,绍贤垂下头,用手轻轻拂去那泪,柔声说道:“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长着呢。”他抬起头,望着远方的水雾,低声说道:“是我不好,应该多去看你。”
庭月摇摇头,哽咽道:“你没有不好……以后也别老来北平……”
“怎么,你不想我去?”
庭月心里委屈,却垂头说道:“你在军中,身不由己,何苦让别人来说闲话!”
绍贤心中一动,只心道,怪不得小月心事沉重,也不知是谁说了这些风言风语。他嘴角一牵,冷笑道:“任由别人说去也罢。”
庭月听了,突然没头没脑地赌气说道:“北平又远又土,哪儿比得了这里首都胜景,又有舞会又能弹琴,人还洋派。”
绍贤只听得一头雾水。他望着她问道:“你怎么了?”
庭月一味不理他。但她那点痴心里,蓦地又生出一些惶恐之意。她垂下头去,又落了几滴眼泪。
绍贤不解庭月这些少女心事。他揽紧了她,望着眼前的雨幕,只柔声说道:“我喜欢北平。”
雨渐渐小了。
飞檐下的水汽逐渐散去,在那淅淅沥沥的细雨中,却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婉转的评弹歌声。那吴侬软语抑扬顿挫,借着雨中水音,十分婉转动听。庭月于苏州评弹所知有限,随口问道:“这唱的是什么?”
绍贤早已听出这是一出老版的《狸猫换太子》,便轻声说道:“是个老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