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到了秦淮河，天空里倒飘起些零星的小雨来。

绍贤停了车，撑起把大油纸伞，对庭月笑道：“我们先去吃些东西，才好坐船。”说罢，便护着庭月，在岸边小巷子里拐了几个弯，停在一家小门脸跟前。

这间小馆甚小，门脸上倒是横着老大一块牌匾，写着“秦淮面馆”四个泼墨大字。厅堂里支着几张木制方桌，横着几条板凳，零散只坐着一两个晚归的食客。绍贤挑了张洁净空桌坐下，对庭月说道：“别看这家店小，面食却是不错！”

庭月这几天每日珍馐玉馔，正想吃点家常便饭，便点头说好。她只见菜单上熏鱼面、老卤面、小排面……各色南式面条列了个满满当当，一时不知选哪个才好，才蹙起眉头，就听见绍贤笑道：“鳝丝面和皮肚面都好。”庭月一笑，选了鳝丝面，绍贤则叫了皮肚面，另又让堂头配了两个鸭油酥烧饼和大煮干丝、凉拌萝卜两样小菜。

不多时，鸭油酥烧饼先上来了。

此时已是傍晚，早过了晚饭时间，下午诸事繁杂不得休息，庭月和绍贤早就腹中饥饿。此时两人闻得烧饼香气萦绕，又见那金黄色的酥皮，更加觉得饿了。他们相视一笑，各拿了一个吃。这刚出炉的烧饼脆香无比，庭月咬了一口，只觉又香又酥，连声称赞“好吃。”绍贤见她高兴，又含笑把刚上的大煮干丝推到她面前，说道：“尝尝这个。”

只见这大煮干丝汤头很是清醇，干子如细丝般盘卧在碗内，切得极见功力，那碗里另有鲜红的火腿丝，纤小的开洋，还配了细细的笋丝和脆鳝。庭月夹了一筷子干丝放进嘴里，只觉松散爽滑，很是可口，心中不禁赞叹：不想在这秦淮街边的小馆，还能吃到如此地道的一道扬州菜。她又转念想到，倘若大表哥在，定然又是一番高论。

不多时面也好了。堂头放下碗，爽利问道：“阿要辣油啊？”见庭月不解，绍贤对堂头说道：“鳝丝面不要，皮肚面要。”他转过头对庭月笑道：“这是问吃不吃辣。”庭月点头笑了。

两人从秦淮面馆出来，雨已经停了。

这顿饭吃得很是饱畅，庭月脚踩在青石板街道上，觉得步履都轻快了许多。他们临时起意，自是出来得晚了，大部分游船早已开船荡桨，载着游客夜游秦淮去了，现下码头边只停了两三只等客的小游船。绍贤略一观望，便挽着庭月的手，上了条小船。

说是条小船，船内宽阔，却也能坐下四五个人，栏杆桌椅都布置得甚是雅致。庭月在椅子上才坐好，抬头看见绍贤站在船头掏出钱来，不知和船夫说了些什么，那船夫只是点头，一溜烟又跑上岸去了。绍贤进舱坐下，看见庭月不解，便笑道：“准备些茶点来吃。”

庭月不禁笑道：“才吃了晚饭，哪里还有肚子吃茶点！”

绍贤一笑：“路上远。”

才说着，船夫就回来了。他三两步踏上船，低头在舱口叫了声“先生”。绍贤伸手接过他递来的食盒，船夫才转身去了，不多时，又拎进来一个小壶茶，另配了两个干净茶盏放在桌上，笑道：“船上晃，先生小姐当心水烫。”绍贤听罢，道了声“开船吧”，便顺势一拎茶壶，放到自己身旁的桌上。那船夫直起身子，拿起撑杆站在船尾，朗声道：“个么这就开船啊。”他的声音还未散去，那汩汩的船桨声便在河面荡开了。

此时夕阳已去，乌云散尽，天边正垂着好一轮皎洁的明月。那明月下的秦淮河水伴着这汩汩的船桨声，在深黛色的底色上，荡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波光。庭月倚在椅子上，心中爽朗。晚风里，她只觉得自己仿佛是个逃学出游的学生——家里正办晚宴，他们却跑出来秦淮河夜游，倘若被母亲和张家众人发现，定然是不妥……庭月心里头多少有点不安，她才一回头，见明月灯影下，绍贤正坐在自己身旁望着远方，心底里的那点不安便不知怎的，倏忽随着晚风飘走了。

绍贤知道庭月望他，嘴角一牵，顺势牵起她的手。庭月脸上一红，怕船夫看见，挣了几下挣不开，趁着月色，也就算了。

她故意扭头瞅着外面景色，却听见绍贤含笑问道：“这是今天染的指甲？”

庭月连忙把手攥起来，颇为不好意思地笑道：“染着玩。”

此一段河水十分安宁，两边都是高低错落的内河人家。行不多时，便见迎面河床上飞架着一座玲珑的木桥，其下一湾古渡，泊着一只小渔船。那桥上栏杆曲折，连接着两岸木壁飞檐的房子，很有几分入画的江南古意。

庭月不禁问道：“这是什么桥？”

绍贤一回头，抬高了声音问那船夫：“这是利涉桥吧？”

那船夫弓了身子，向舱里笑道：“先生，这是利涉桥。”他直起身子，又说道：“您听，那不是火车声刚过去。”

绍贤点头道：“东边便是铁路桥了。”庭月向东望去，密密的人家明窗洞启，只隐隐传来些婉转的胡琴小曲，哪里听得到火车的汽笛声？眼见那木桥穿顶而过地去了，她颇有些留恋地回首又望了一望，绍贤见了，便笑道：“一会儿回来，我们就在这里上岸，你再好好看那桥。”庭月听了，不由莞尔一笑，却又听见绍贤柔声问道：“手臂还疼吗？”

庭月摇摇头，倚在椅子上，脱口含笑说道：“所以说，这世上就是‘福祸相依’”。见绍贤不解，她便笑道：“倘若不是烫了胳膊，我们此刻还见不了这秦淮河的美景呢。”

“哪儿用得着你这样才能来！”绍贤说道，他顿了一顿，轻声喃喃道，“若真是这样，我倒希望只留给你‘福’，我去担‘祸’的那部分……”庭月听了这话，心中一触，甩开他的手，急忙说道：“我不要！”

绍贤一愣，随即粲然一笑，说道：“这个蹙眉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他见庭月不理睬他，便笑道：“是我说错了。来，吃些茶点。”说罢便打开食盒。饶是庭月赌起气来不想理他，余光里瞥见那食盒里的船点时，仍是不禁惊呼了一声——只见这竹编提花六角食盒里面，亦是分为六个精致小格，每个小格里分别装了不一样的糕点。难得的是这些糕点都做成了各种水果动物的样子，看起来小巧玲珑，极具巧思。她问道：“这是苏式船点？”

绍贤含笑点头：“喜欢吗？”

“做得这样真，我舍不得吃掉。”庭月望着这六样点心，又问道：“这些怕是都有寓意吧？”

绍贤笑道：“你猜一猜都是什么？”

庭月抿嘴一笑，指着那两朵粉色牡丹和三条金色锦鲤，说道：“这个肯定是‘富贵有余’。这个嘛……”她指着盒里釉黄的柿子和一串粗麻皮的花生，道：“可是‘好事发生’？”见绍贤含笑点头，庭月托腮指着那圆滚滚的核桃和青中带红的苹果，仿佛一时犯难，说道：“这个…..”她一抬眼，望着绍贤问道：“是什么？”

绍贤一笑，说道：“‘和平’”。

庭月这才眉眼一弯，道：“不愧是军校教官，知道的到底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