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月站在当地愣了一会儿神,才一抬头,就看见绍宜跑过来。
绍宜一把挽住庭月,笑道:“庭月姐姐,原来你在这里!二哥他们开始演奏了,我们过去看!”说罢,便拉住庭月往舞池走去。待她们回到舞池边上,张家三兄弟早已在小舞台上站好了。众宾客知道是要演奏曲目,也一时都安静下来。
只见三个人一鞠躬,绍贤回身坐在钢琴前,绍智拿起大提琴坐在琴凳上,只有绍仁板着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绍宁,方举着小提琴在钢琴前站定。
绍贤轻轻一抬手,清澈的琴音便如山泉般从他手下流淌而来。庭月不禁心道,原来绍贤的钢琴弹得这样好!绍智的大提琴与绍仁的小提琴紧随其后,二者互相衬托,或缓或急,一并重复着悠扬的旋律。最终,这首小练习曲在跳跃明快的合奏声中结束了。宾客们掌声四起,但庭月看见绍仁却仿佛并不高兴,不由得心下奇怪。
第二支是一首著名的舒伯特钢琴三重奏。
只听一片寂静中,跳动的音符从绍贤的指尖缓缓流淌而来,那钢琴的旋律庄重典雅,仿佛一位智者正踏着节拍缓缓前行,绍智低沉的大提琴紧随其后,他的弦音优雅沉稳,低沉浑厚,那富有节奏感的钢琴声与延绵深沉的大提琴交相呼应,恰似一问一答,配合极为默契。
倏忽一两声明亮的琴音,绍仁的小提琴也加入其中。按绍仁的年纪,他的琴音已是不俗,但与绍贤、绍智配合在一起,却仍显得青涩许多。绍仁显是十分紧张,连庭月坐在座间都能看到他额头冒汗。只听那小提琴拍子越来越乱,绍贤和绍智虽极力托扶,但一首好好的曲子听起来仍显得十分噪杂。宾客间不免渐渐噪噪有声,噪声一起,绍仁更是紧张,一个高音像被压变形了一般,蓦地,他一撇嘴,停住了手。
正尴尬间,只见一位身着亮墨色长裙的少女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人群中走上台去。那少女长得极是美丽,身材婀娜,肌肤胜雪,虽是一张冷脸,一双桃花眼却极为动人,眼波流转间,整个人熠熠生辉。少女低头对绍仁说了句什么,绍仁便把小提琴忙不迭交到她的手上,逃也似地跑下了小舞台。
绍贤和绍智初时见她上台,早已都停了手。那少女面沉如水,拿过琴,却并不理睬他二人,只见她略一沉吟,手下琴音便率先婉转而出。只那一声长弓,庭月便知道,这少女小提琴水平之高,早已远远超过西碧,更别说绍仁了。
只见那少女微侧着头,缓缓拉出乐曲主题。她一双雪白的手指轻盈跳动,眉目如画,动人心神,手下的小提琴更是回旋婉转,了无痕迹。倏忽一阵圆润浑厚的大提琴率先加入进来,小提琴如泣如诉,那极富感染力的大提琴却恰似喃喃低语一般,和小提琴交替重复着这个如歌般的乐章。钢琴声终于再次缓缓而来,跳跃的琴声如□□冰一般与大提琴的声音丝丝入扣,小提琴则如影随形,旋即奏出高亢缠绵的旋律。
钢琴是克制的,大提琴是隐忍的,小提琴是奔放的。
就在那逐渐明亮舒畅的旋律中,三种乐器的声音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每一个音符都出现在刚刚好的位置,似乎这三人早已一起演奏了成百上千遍,虽然各有自己的表达,却彼此相得益彰。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结束,四下一片沉寂。旋即,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庭月也不禁被三人绝妙的合奏所打动。她侧身向身旁的绍忠问道:“这位小姐是谁?琴拉得这样好!”
绍忠笑道:“二嫂,那是叶伯父家的小姐。”
庭月心里猛地一触,喃喃问道:“这便是叶家的大小姐了?”
绍忠挠挠头,说道:“好像叶伯父确实还有个二小姐。”
庭月愣愣望着舞台。因她刚听了胖瘦两位夫人的对话,不免对叶家大小姐就留了心。只见舞台上,那叶家大小姐怀里抱了一大束不知道谁送上来的玫瑰花,火红的鲜花朵朵绽放,只映得叶郁明眸皓齿,更是娇艳不可方物。庭月不由得轻声说道:“她可真美......”
“二嫂,你说什么?”绍忠问道。
庭月脸上一红,低声道:“我说他们合奏得真好。”
绍忠一笑,说道:“这和打拳一样,练得多了自然好些,他们以前一起练得多了。”他见庭月不解,便又说道:“那时候叶伯母看见咱们家的音乐老师好,便也让她教叶家小姐,叶家小姐以前常来家里跟二哥、三哥一起上课,三人一起演奏曲子自然是经常的事。”
庭月心中一触,点点头,随口问道:“这老师也教你?”
绍忠一愣,继而摇摇头,讪讪道:“他一来我便跑……这琴啊谱啊,我实在学不来,有这功夫,不如打几遍拳法痛快!”庭月一听,不由得抿嘴笑了。绍忠挠挠头,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绍贤正走过来,看见他们开怀,便问道:“笑什么呢?这样高兴。”
庭月一笑,说道:“说你的琴弹得好。”
绍贤知她说的未必是真话,也并不在意,只笑道:“许久不弹,生疏得很。”
绍忠看见绍贤过来,走上前对他低声说道:“大哥,顾先生走了。他说下周要到北边去,南边的事让你多费心。”
绍贤点了点头,问道:“他几时回来?”
绍忠道:“没说,不过……”庭月见绍贤和绍仁说些公事,不便插口。她自顾一抬眼,只见小舞台上,叶郁和绍智仍站在一处。叶郁美得惊艳,绍智亦是相貌不凡,庭月不禁心道:这叶小姐倒是和三弟般配得很。这二人恰巧也正望向她这边,绍智喜怒不形于色,不知在想些什么。叶郁却是一张冷脸,她仰着下巴瞅着庭月,目光冷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庭月不禁打了个寒战。
此时乐队已经开始演奏舞曲,众人纷纷下场,填满了舞池。那飘扬的裙摆和纷乱的人群霎时间阻挡了庭月的视线,叶家大小姐和绍智也看不见了。才愣神的功夫,却听绍贤说道:“还想跳舞吗?”
庭月一时意兴阑珊,便摇摇头,绍贤笑道:“那我们先去餐厅吃点东西。”庭月道了声好,才走了几步,忍不住一回头,恰巧看见舞池里一抹亮墨色的裙摆靓影,却正是叶郁和绍智。只见他二人舞步流畅,在众舞者中尤为出众。庭月心道:三弟果然什么都能做到最好,这腿上的不便竟是丝毫看不出来,这叶家小姐也跳得这样好......
才这样絮絮想着,冷不防听见绍贤叫道:“小月。”她正要回头,只觉绍贤猛一拉自己的手臂,却恰巧握在刚刚被烫的地方,庭月不由得“哎呀”一声脱口而出,下意识抬起手臂一躲,霎时间,两个八九岁的男孩子紧贴着自己身旁冲了过去。
庭月当下才明白,自己光顾着回头,脚下却不停,若不是绍贤拉住自己,恐怕就被这两个孩子撞上了。她尚惶恐间,却听见绍贤急促地问道:“你手臂怎么了?”还不待她回答,他便拉住庭月的左手,只见披帛下她雪白的手臂上一片红色。
绍贤蹙眉问道:“烫的?怎么回事?”
庭月见他着急,连忙缩回手臂,笑道:“不碍事,你别大惊小怪的,等会儿我敷上药便好了。”
绍贤沉声说道:“现在就去。”说罢,他便牵住她的手,往楼上走去。
两人在楼梯口刚巧碰见夜紫,绍贤喊她去小厨房拿凉酒的冰块来,才嘱了快去快回,他一蹙眉,对庭月道:“下面人多,她怕是走得慢。你先去我房里,等我去拿冰块。”庭月才点了头,他便三两步跑下楼去。
和楼下喧嚣的夜宴相比,绍贤的房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寸把厚的地毯,隔绝了一切声音,晕黄明亮的落地灯开着,那柔光罩在茶几的水果盘上,圈出一抹温柔的颜色。阳台的纱帘并未关上,一阵阵吹来的晚风,把那雪白的纱帘角一波波掀起来,又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