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年来书房里回说舞会开始了，张司令便率众人起身下楼。绍贤陪着客人走在后面，才到楼梯口，就看见庭月从小客厅里出来，便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庭月今日穿了程裁缝做的那件海天霞披帛曳地长裙——那裙子通身是海天霞色，上面做了深浅的暗色团花，腰身和领口都用青绿色丝带刺绣。搭在手臂上的薄纱罗披帛，却另绣了金丝红线的明色团花。那裙子极是淡雅，似白嫩红，配着庭月乌黑云鬓间若隐若现的几朵香槟色玫瑰花，更显得她有种梦幻般的柔美。

绍贤望着庭月在人群中默默而行，那众多女子中，只有她这一身装束最为清透淡雅，就好像她一样，那美是淡淡流露，渐渐走进人心底的。她就在他心底。

那花一定是剑兰从花园里摘的，绍贤含笑想着。

玫瑰里，他最喜欢香槟色，不知这鬓角的花是剑兰帮她挑的，还是她自己选的，可惜这一季快谢了，下次倒是应该让园丁们多种一些。

许是冥冥之中的某种默契，倏忽庭月一抬头，他们的便目光无声地相遇了。他看见她颇为不好意思似的朝他腼腆一笑。他嘴角一扬，也笑了，大步向楼下走去。

大客厅里隐隐传来乐队低低的调试的声音，宾客喧嚣，笑声谈话声纷至沓来。

那一瞬间，绍贤却觉得他的心沉浸在一种平静的幸福中。就好像小时候有一年春节，难得父亲在家，大姐还没出嫁，二哥二姐也回来了，年三十他们围在一起吃饺子，三弟和四弟还小，在桌前跑来跑去，三妹才是个小婴儿，不知为什么哭了……仆从们走来走去，一大家子人喧嚣吵嚷，但他就是觉得心里十分安定。他一个人静悄悄吃着饺子，不知为什么脸上就含了笑。他心里面觉得很幸福。

此时，他和她站在楼梯的两端，他在噪杂的人群中望向她，她也望着他。他们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四周愈是喧嚣，他们之间这只有彼此知道的静，才愈发显得沉甸甸的。

他突然想起那年冬天在上海，他们在火车站月台两端的相望。在那噪杂明亮的火车灯下，只是偶然的一瞥，他远远看见了她，她也远远看见了他，那彼此的对望里，尚且带着一种懵懂、熟悉、与对命运的不自知。

但一眼千年，永世不忘。

他们彼时还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可现在，她却站在他的家里，是他的未婚妻。绍贤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种很强烈的渴望，他想：如果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那种渴望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悲伤，细若悬丝。

大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隐隐传来张将军说话和众人鼓掌的声音。

绍贤和庭月各自从两旁楼梯向中间走下去，直走到汇合的平台上，两人方停下脚步，却不由得都含了笑。

绍贤今日穿了整套的礼服军装，更显得英俊潇洒，气宇轩昂。他垂下头，嘴角一扬，笑道：”头发盘得好看！还别了花圃里的玫瑰？”

庭月脸上一红，带着询问，含笑轻声道：“好看吗？”

绍贤粲然一笑，只说道：“好看，人比花还要好看。”说罢，他便伸出手，挽住庭月。两个人从楼梯上款款而下。

此时大客厅里宾客云集，西式乐队已开始演奏圆舞曲。因是第一首曲子，宾客们都在等待着主人领舞。庭月见人群中，绍宁和绍智并排站在一处，她今日穿了件裹身的夜紫色缎面长裙，乌黑顺滑的短发却用个镶钻的流苏发箍束着，她如鹤立鸡群一般，在人群中十分抢眼。

绍宁向她和绍贤含笑点点头，庭月还没反应过来，绍贤已走到她面前，欠身致礼，含笑向她伸出手。庭月见宾客们都围在舞池四周向他们这边张望，心中不免忐忑。绍贤目光温和，只轻声对她微笑道：“别怕，有我在。”庭月方轻轻颔首，将手自然地递进绍贤摊开的掌心。

她的裙裾轻盈地旋开，手却是冰凉的。绍贤的手稳稳托住她的腰背，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长裙，他似乎能觉出她的肌肤，那样玲珑地契合着他温热的掌心。他们转着圈，音符在脚下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对视的眼睛里，映出彼此小小的影子，却仿佛比平时更深、更静。

绍宜在人群里望着他们，不由看得痴了，她喃喃说道：“庭月姐姐和二哥，就像小说里写的一样。”

绍信在她头上弹了一记，笑道：“小小年纪，懂得什么！我们来跳，你没看到二姐和三哥都下场了。”说罢，他向绍宜伸出手，极其绅士地一鞠躬。绍宜连忙躬身行礼，把手搭在他的手上，两人也像模像样地在舞池中跳了起来。

一曲终了。

绍贤把庭月送到绍宜和绍忠、绍信在一处，轻声对她说道：“我去弹两首曲子，一会儿来陪你。”见庭月含笑点头，他方去了。

绍宜一把挽住庭月，笑道：“庭月姐姐，你跳得真好！你想吃什么点心？我去拿给你。”

庭月摇摇头，笑道：“我不饿。”

绍宜一笑：“你该尝尝叶厨子烤的枣泥麻饼，味道好得很，我去拿来给你。”

绍信扭脸笑道：“我来帮你。”说罢，两人便起身走了。

庭月见绍忠立在一旁，正和一位世家子弟说话。她一时觉得口渴，便信步走到门口酒水台让男仆倒茶。

正等待间，只见身旁走过来两位珠光宝气的夫人。这两位夫人想是刚到，由仆从们引领着进来。她们一胖一瘦，却都是一般的衣着华丽，穿搭讲究。此时西洋乐队正在演奏第二首舞曲，只见舞池中裙摆飞扬，好不热闹。酒水台前反倒清净，除了一名男仆，并没有其他宾客，两人瞥了一眼庭月，只道是谁家的年轻小姐，打量了几眼，并未在意，便随身立在酒水台的另一头。

瘦夫人拿了杯咖啡，细声细气地笑道：“今日张家舞会人倒是多。”她咦了一声，指着小舞台说道：“那不是张家三兄弟？他们是要做什么？”

胖夫人接过男仆递来的茶，笑道：“他们怕是一会儿要钢琴三重奏。”见瘦夫人不解，胖夫人抿了一口茶，低声笑道：“张家二小姐，在西洋学音乐，这几个弟弟妹妹被她调教的，像开了个乐队班子!”两人都笑了。

瘦夫人凑过身，悄声问道：“是那个还没嫁人的二小姐？说是快有三十岁喽。”

胖夫人用嘴努了努，别有深意地笑道：“喏，就是她嘛！很久没回南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