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开在张家大客厅。

不到六点，众宾客便已依次抵达。张家下帖，宾客非富即贵，张府一时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张家也是见惯此种场面，只见张年指挥着众仆从有条不紊从容接待，一切事宜都井然有序。喜欢洋派的公子小姐们都聚在大客厅谈笑风生或窃窃私语，专等舞会开场；餐厅则开了流水宴席，摆满各色菜肴用以招待客人用餐。

张司令和绍贤兄弟，陪着几位司令部要员在楼上书房聊天，并未下楼。张夫人则和几位姨娘陪着众位夫人打牌吃宴。除去绍宛年纪小，一早便被奶妈抱去睡觉，剩下绍信、绍宜、绍仁乐得没人监管，四下里看热闹。

此时他们三人站在大客厅剧院楼梯的一侧闲聊。舞会还未开始，外请的西式乐队不过演奏一些轻松的曲子助兴。楼梯边摆了一个自助餐台，上面满是西式甜点并酒水茶饮。绍仁手里托着甜点盘子，忙不迭往嘴里塞布丁芝士，吃完才要去拿，却被绍信拦住：“你咳嗽才好，吃这么多甜点，当心又犯。”

绍仁撅起嘴巴说道：“我才不怕犯病，咳嗽越厉害越好！一旁躲清闲，就不用和二哥三哥合奏。”

绍宜枕在楼梯口马首铜雕像上，侧头问道：“二姐下午又教训你啦？”

绍仁点点头，嘟着嘴，拿起手默默去擦拭背带西装裤上刚刚蹭上的奶油，绍宜叹了口气，掏出手帕，蹲下来帮他擦，才擦好，就看见绍信又端过来一盘抹茶糕，递给绍仁，说道：“喏，不见得你会犯病。多吃甜点心情倒是会好。”绍仁忙不迭接过盘子，咧开嘴笑了，直露出少了一颗牙的牙齿。绍宜和绍信见他笑容有趣，也都笑了。

忽听有人叫了声“绍信”。三人齐齐回头，只见身后站了一位极美的女子。

那女子不过十七八岁年纪，长发红唇，美得很是出挑，尤其那一双桃花眼最为动人，真如春水盈盈一般，让人沉溺得挪不开眼睛。她穿着件新式喇叭袖亮墨色裹身细绸长裙，领口袖边都细细绣着繁密的暗花，做工很是考究。这女子本就极白，颈上却又坠着颗硕大的红宝石项链，再加上这通身亮墨色长裙映衬，更显得她肌肤胜雪，神秘高贵。绍信恭敬回应道：“叶小姐好。”

原来这女子正是叶奉伯的千金叶郁。

叶郁翘起小巧的下巴，扬脸问道：“你二哥呢？”

绍信并未答话，绍宜却先蹙起眉，小声问道：“你找我二哥做什么？”

叶郁理也不理，见绍信不答，便转头问向绍仁：“你们二哥去哪儿了？”绍仁嘴里还塞着抹茶糕，忙咽下去愣愣地回答：“二哥在楼上我爹书房里。”叶郁听罢便扭身走了。

见她走了，绍宜冲着绍仁狠捶了一记：“你为什么告诉她二哥在哪里！”

绍仁皱眉揉了揉肩膀，说道：“她的样子凶得很……”

绍宜愤恨道：“她天天都如此，那你就告诉她！”

绍信双手插在西服裤兜里，说道：“叶小姐是天生冷脸，和二哥三哥说笑时，也是蛮好看的。”

绍宜气愤道：“她定是去找二哥，要和他一起钢琴三重奏。”

绍仁才咽了一口蛋糕，听见这话，反而忙不迭拍手笑道：“那不是正好！我刚好不想和他们一起拉琴。”

绍宜急得跺脚：“你懂得什么！”

几人正说话间，冷不防有人拍了一下绍宜的肩膀。绍宜回头一看，不禁吓得一抖。只见自己身后站了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女。这少女正是叶郁的妹妹，也是绍宜同校不同班的同学，叶家二小姐叶辰。

叶家两姐妹生得都美，都是一般的皮肤白皙。叶辰虽然身量未足，但可见也是个美人胚子。她今日穿了件桃夭色短裙，夸张的花苞形袖子上缀着闪色的装饰，倘若别人穿起，倒难撑得起来这样粉嫩的颜色，但这短裙在叶辰身上，却更把她衬托得娇贵可人。

叶辰昂着下巴，上下打量了几眼绍宜，扬着脸冷笑道：“今日舞会，穿成这样。土土气气。”

绍宜毫不示弱，她板起脸说道：“你当人人都像你，穿得像个交际花。”

叶辰一撇嘴，不去理她，反而扬脸问道：“你那少林寺的四哥呢？我哥哥要找他。”

绍宜笑道：“怎么？他上次挨我四哥的揍还没够？”

叶辰气得秀脸涨红：“你！上次不过是我哥哥大意，让你四哥钻了空子，今日再让他们比过。”绍宜才要反驳，却听绍信说道：“今日是我二姐的舞会，并庆祝我二哥订婚。比武的事，另和我四哥再约吧。”

叶辰嘴角一牵，冷笑道：“你们二哥也真是好笑，一表人才眼睛却不好用。我只道他看上的未婚妻是什么样的天仙。北平来的，土土气气，也不知道美在哪里。”

绍宜气得说不出话，一双大眼里登时盈满泪花。绍信却仍旧气定神闲，慢悠悠说道：“我二嫂美不美，用不着别人说三道四，我二哥觉得她美就好。”叶辰听罢，挑了挑眉毛，回身便走了。

绍宜看着叶辰的背影，蹙着眉头，半晌喃喃说道：“你们说……”

绍信伸出双手，悠悠说道：“背后议论小姐们的容貌，不是绅士行为，我不参与。”

绍仁向嘴里塞了一口蛋糕，含糊不清地说道：“邱家姐姐没有二姐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