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夫人啧啧说道:“人倒是蛮漂亮,家里就由着她去?”
胖夫人压低声音说道:“你不知道。她是张司令原配夫人的女儿,现在的张夫人是续弦,怕是也不好管。”她饮了一口茶,神秘地说道:“喏,说是老早前谈过一个男朋友,是那边的人,那年春天在广州……”说罢,胖夫人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瘦夫人立马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庭月心中一震。
男仆的茶才倒好了,躬身送了过来。她只觉握着的杯子烫手,险些失手摔了。庭月放下杯子,扭身才要走,突然心里猛地一紧一紧地不舒服,只得扶着桌子立住了,却只听瘦夫人又说道:“以前只知道这张司令在军中任要职,最近才听说张家不只如此?”
胖夫人笑道:“这张家,出两种人,一从军,一经商。张家人脑子灵光,不声不响,做事却有准头,所以这经商的都是大亨,从军的都是大官。喏,张司令这一辈兄弟五六个,不是在军政机要,便是在上海、天津开厂,再下一代子弟众多,虽然年龄还小,但已长成的那几个,却也是出类拔萃。”
瘦夫人点头道:“那便是张家二少爷、三少爷?真是一表人才。”
胖夫人笑道:“这二少爷和三少爷是现在这位张夫人的亲生儿子,都在军政任要职。”
瘦夫人更凑近了一些,十分含蓄地对胖夫人笑眯眯问道:“可说得上话?”
胖夫人抿嘴一笑,拍了拍瘦夫人的手,颇为直截了当地悄声说道:“这两位少爷的模样才干在这一代里确是数一数二,但你家小倩怕是不好嫁进他们家的。”她故弄玄虚地饮了一口茶,方缓缓说道:“你才来此地不晓得!先说这张家三少爷,虽然腿脚有些不灵便,但人极为能干出色,模样又俊俏,只是他偏偏在调查科,那里是不好结婚的!”说罢,胖夫人顿了顿,又说道:“这位二少爷嘛,先不说他眼下订了婚,这人看着灵光,但有时候对事情拎不清的!”
胖夫人招手让男仆添了茶,待他走远,方撇撇嘴,悄声道:“我听我们家老周讲,张家二少爷之前在司令部,那是少将高参,上头是极赏识的。喏,本来前途无量的一个人,不晓得为什么年初头上自己非要去中央军校当教官。”
瘦夫人讪讪一笑,道:“这张家二少爷倒是蛮有性格。”
胖夫人摇摇头,叹道:“任凭你是什么人,这子女大了,遇上不灵光的,也是不好管的。”她四下看看,又悄声对瘦夫人神秘道:“说起这二少爷,更好笑的还有。”
瘦夫人抿嘴问道:“什么事情?”
胖夫人一叹:“这宁沪两地,多少世家女子想嫁进张家,但从未听说过这张家二少爷和哪家小姐有什么瓜葛。我们只当他年轻,在兵营久了,人也傻了。”她见瘦夫人一笑,便又笑道:“听我家老周讲,张家二少爷这一两年总喜欢往北平跑。喏,他在军中也算身居要位,每次一去北平,两边都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谁知道,他却并不是为了公事。”
瘦夫人奇道:“那是为什么?”
胖夫人抿嘴一笑,低声道:“他是在同北平的一位小姐谈自由恋爱!”
一时两人都笑了。
庭月只觉得脸上发烧,恨不得立时三刻便走。她一时也顾不得心上不舒服,慌忙一回身,却不想正和迎面一位端茶的小丫头撞了个正着,小丫头手里托盘上的一盏茶都泼在庭月身上。那小丫头不过十三四岁,慌忙捡起地上的茶杯,一时吓得面如土色,动也不敢动。身旁倒茶的年长男仆看见,忙快步走过来一个巴掌打在小丫头脸上,那小丫头不由打了个趔趄,男仆转头垂手对庭月问道:“邱小姐,您怎么样?”
男仆见庭月蹙眉,便又低声问道:“可要我告诉年总管过来?”
庭月怕惊动众人,又见胖瘦两位夫人已经向这边伸头张望,便慌忙扭过身站在餐台后面的立柱阴影里,轻声说道:“不碍事,用不着告诉别人。”
男仆见了,垂手应了,也并不坚持。庭月见那小丫头垂手立在一旁,眼中含泪,脸上老大的一个红印子,仍兀自吓得浑身发抖,便道:“只湿了点裙角。”男仆垂手回是,转头低声骂了小丫头一句,斥责道:“还不快给小姐擦一擦。”
小丫头吓得垂头颤声道:“小姐对不起,我没看到你回身。”
男仆压低了声音斥道:“净说这些做什么,你的眼睛是做什么的!”小丫头慌忙蹲下来擦拭庭月的衣裙。那一盏热茶全泼在庭月身上,倒有大半浇在她左胳膊上,庭月此时只觉得胳膊火辣辣地疼痛,但又怕一说,眼前这小姑娘少不了要挨打,便自己忍住,拿披帛盖在上面。
庭月和小丫头站在立柱后擦拭衣裙,那胖瘦两位夫人见此间并无热闹可看,便又絮絮聊起来。只听瘦夫人又问道:“张家二少爷订婚的这位小姐,就是北平那位?”
胖夫人点头说道:“听说虽是名门,但家世也未见得显赫到如何,与军中更是毫无瓜葛,也不知张司令为什么会同意……我还不曾见过,也不知道到底是位什么样的人物,能把张家二少爷迷成这样。”只听那胖夫人叹了口气,又兀自感叹道:“喏,论模样才干,这张家二少爷和叶家大小姐倒是顶顶相配,我们本以为会喝上这两家的喜酒。”
瘦夫人忙问道:“叶家大小姐?可是办公厅叶奉伯叶主任家?”
胖夫人呵呵笑道:“可不就是他家。南京城里还有几个叶家。”胖夫人垂下眼,吹了吹茶杯里漂浮的一两针茶叶,顿了顿,方缓缓笑道:“算起来,叶主任还是我家老周的姨表妹夫。”
瘦夫人忙笑道:“哎呀呀,我都不知道!周夫人,我家老郑还要有劳你和周司令多多提点!”
胖夫人笑道:“我家老周不爱张扬,这些事情好端端说它做什么。谈不上提点,喏,都是为国服务。”
瘦夫人笑道:“那位叶大小姐我见过,可是个美人!”
胖夫人轻叹道:“谁说不是,哎……”正说着,只见走来一位年轻的矮个夫人,两人便都止了口。那矮个夫人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对着这一胖一瘦两位夫人笑道:“侬那拉搿搭嘎山河?”
胖夫人笑道:“胡家小妹,姜夫人不懂上海话。喏,我们去给小囡拿点心吃。”说罢,几人便向小客厅去了。
庭月只觉得胳膊仍是一阵阵隐隐疼痛,那男仆早站得远了,小丫头仍兀自蹲在地上帮她擦拭衣裙。庭月对那小丫头轻声说道:“不碍事,你去吧。”小丫头站起来,回头又看了看那男仆,见他点头,方给庭月一鞠躬,忙不迭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