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月才在沙发上坐下，绍贤便推门而入。

“疼不疼？”他先问道。

见庭月摇头，绍贤先是托着她的胳膊在凉水下冲了许久，安顿她坐在沙发上，又从卧室拿出一条崭新的白色毛巾，把冰块包住，轻轻敷在庭月的手臂上。

“舒服些吗？”他抬眼问。

庭月原本觉手臂甚是热辣，先被凉水一冲，又被这冰块一敷，果然觉得清凉了许多，便点头道：“好得多了。”

“所幸烫得不重，一会儿再涂些药膏。”绍贤眉头一蹙，看见灯光下庭月纤细的手臂上一片浅浅红色，又说道，“只是这印迹，怕有几天才能消下去。”

“不碍事。”

绍贤站直身子，低声道：“你先坐。我去去便回。”

庭月见他面沉如水，只怕他去楼下责问仆从，赶忙说道：“是我自己不小心碰洒了茶杯。”她见绍贤不答，忙拉住他的手，仰脸望着他急促道：“今日宾客多，能把客人们照顾周全就已很不容易。”

绍贤沉声道：“年叔什么时候做事也这样不周全了。”他眼底徒生出一股她没见过的寒意，“他们需得知道……”

倏忽一阵狂风从阳台上涌进来，截住了绍贤没说出口的话。

庭月蓦然一惊。只见那风巨大的力道，把窗上白色的纱帘吹得打横扬起来，飘散的纱帘就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章鱼，在空中乱舞。庭月只觉得胸口一紧一紧地不舒服，她情不自禁仰起头，对绍贤颤声说道：“你别去……就在这里陪着我，可好？”

绍贤看见庭月脸上变色，一双明眸中满是不安，心中一时柔情四起，他俯身坐在她身旁，柔声说道：“别怕，我在这儿陪你。”说罢，他轻轻接了冰毛巾替她敷着。过了良久，绍贤方才自语说道：“表面看，烫伤倒是不重……但若疼得厉害，还是去西医大夫那里看了稳妥。”他见庭月轻轻摇了摇头，便不再说话，伸手把冰毛巾放在一旁，从小药箱里另拿出个红盖子的药膏，打开来挑了一点，放在个小巧的盏碗里，又拿棉棒蘸了，轻轻涂在庭月手臂上。

那药膏很是清香，才涂上一点，庭月便觉得凉爽之极，她不禁问道：“你这是什么药？比大哥的绿茶紫草膏还舒服。”

绍贤说道：“你的烫伤轻，这药膏才管用。倘若茶水再热些，敷得再晚些，可就没用了。”庭月怕绍贤又去责问旁人，便不再言语，只默默看着他涂药。

绍贤涂得十分认真轻柔。

他刚才自顾着急庭月受伤，因此仍旧穿着舞会时的军装，并来不及脱下，那军装熨得笔挺，穿在绍贤身上，越发显得他英气十足。在晕黄的落地灯影下，他一张年轻的脸，眉峰显得淡了，高挺秀气的鼻子在一侧翼间垂下淡淡的阴影，他才蘸了药膏，低头垂眸，那深邃的凝眸里满是温柔的神色，庭月不由得看得痴了。

突然，绍贤嘴角一牵，他并不看她，却笑道：“在看我？”

庭月脸上一红，慌乱移开目光，说道：“没有……”她胡乱指着小药箱里的各色瓶盏，慌张地问道：“这些都是什么？都是治烫伤的？”

绍贤一笑，继续细细涂着，只说道：“跌打损伤，什么都有些。”

庭月笑道：“你这里准备得倒是齐全。”

绍贤见涂得好了，便一边收拾，一边笑道：“行军打仗，流血受伤本就寻常，军校宿舍里那个小药箱，比这里东西还要更全些。”庭月听了，一时默然。

绍贤止住话头，牵了她的手，柔声问道：“还疼吗？”他听见庭月道“不疼”，便又问道：“肚子饿吗，要不要吃些什么？”庭月轻轻摇摇头，两人默默无语间，只听见楼下忽然远远传来一阵轻柔的歌声。

那歌声悠长婉转，甚是动听，虽听不大清楚歌词，但隐约可听出是一首外文歌曲。

绍贤一笑：“是二姐在唱歌了。”

庭月“嗯”了一声，只问道：“二姐唱得这样好听。这唱的是什么？”

绍贤说道：“是一首写法国塞纳河的歌。”

“塞纳河……”庭月问道，“你去过吗？那是条什么样的河？”

绍贤嗯了一声，倚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想了想，说道：“那时在德国军校，有次趁着假期去法国找二姐，见到过塞纳河。只记得有不少桥横跨在那河上。”

庭月问道：“就像这南京城里的秦淮河？”

绍贤笑道：“那还是有些不一样。”顿了顿，他又问道：“你去过秦淮河了？”

庭月轻轻摇摇头，道：“二姐和绍宜说倘若后日有空，便带我去。”

绍贤一笑，忽然说道：“何必等她们带你去逛，我们现在去可好？”

庭月一时惊讶，“现在？”

绍贤笑了，只望住她问道：“你可想去？”

庭月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们就这么走了？怕是不好……”绍贤挽住庭月，笑道：“你想去就好！快，换个衣服，我带你去秦淮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