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贤知道她是打趣他,嘴角一牵,伸手夹了一个牡丹花,放在庭月桌前碟子里,笑道:“祝教官夫人永远花容月貌,福寿安康。”
庭月不由得脸上一红,却只低声道了句“油嘴滑舌”。她夹起那牡丹花放进嘴里,满口都是糯米枣泥的清香。绍贤含笑夹了一个柿子,却是南瓜豆沙馅的,也是味道可口。
庭月端起绍贤递来的茶盏,品了口茶,笑道:“以前姨姥姥还在的时候,每年一节两寿,怹也会做这苏式船点给我们吃,不过只有玉兔和白菜,却没有这么多花样。”
“怪不得你知道这是‘苏式船点’”,绍贤笑道,“是那个会弹琵琶的姨姥姥?”
庭月点点头:“我姥姥常说,她一众姊妹里,只有这个妹妹生得最美,心思细,手又巧。”她夹起个小苹果,只见那青红的苹果顶上,还缀着两片玲珑的叶子。她垂首望着那叶子,说道:“姨姥姥来北平的时候,我才五六岁。怹教我弹琴,教西秋做糕点,一家子人都喜欢怹。”说罢,却又叹了口气,说道:“后来姨姥姥说要回广州老家去,我们怎么劝怹都不成。”
绍贤一笑:“亲戚间走动是应该,人家要回自己家里儿女团聚,又怎么劝得!”
庭月摇摇头,说道:“你不知道,姨姥姥回去也是孤单,怹年少丧夫,膝下并无儿女。”
绍贤道了声“噢”,只听庭月又缓缓说道:“以前听姥姥说起,姨姥姥年少时许配给广州一位姓蔡的故交之子,两人两情相悦,婚后甚是美满。男方家里世代做海上贸易,成亲不过一两年以后,蔡家公子随商船下南洋,那一趟,就再没回来。”
“再没回来?”
“一船的人都没回来。想来一定是海上遭遇不测。”庭月倚在椅子上,仰头望住那天边云后的月华,又说道,“那时太姥爷本已和蔡家商量,想把姨姥姥接回北平,守在跟前或另嫁皆可。姨姥姥却不愿意,一直要等。几年以后,蔡家老爷去世,几房公子分别占了房产商铺,只留了块薄田给怹,收租有限,日子过得清苦。后来怹来北平治病,被姥姥强压着在家里住了三四年,最后还是拗不过,回广州去了。”顿了顿,只听她幽幽说道:“只一两年,便接到怹去世的消息。”
风吹云动,天边的月华渐渐亮了。
庭月望着那如水似的渺渺天幕,想起许久以前的往事:“记得那时候夏天,我常常在姨姥姥房里午睡,那后院北房最是凉快,怹还怕我热,总倚在旁边替我打扇子。迷迷蒙蒙里,常听怹哼一首小调,那曲子婉转动听,却不是咱们的官话。问起来,姨姥姥说,这是首广东的小调,唱得是中秋节团圆。我那时还说‘不对,既是团圆,怎么听起来反而让人心里难过?’”
绍贤听了,心中一触,却听见庭月又轻声说道:“现在想来,恐怕就难过在‘盼团圆’上。”
河上的夜风,带着一股凉意浅浅涌进船舱,浸润了那冰冷的月华。
“蔡家公子遇难时,姨姥姥正是青春年华,两家父母也都不是因循守旧之人,想来那时再嫁也不是难事。但怹却一直是孤零零一个人。我以前只道她是守旧守节,现在想想看,恐怕是怹心里还一直放不下蔡家公子。”
庭月没再说话,汩汩的河水,映着月华碧波,仿佛闪亮的织锦,在船前层层铺开,留出一大片人间的沉默与留白。过了半晌,她才听绍贤轻声说道:“那蔡家公子,一定不希望怹如此。”
两人正说话间,小船已穿桥而过,驶出内河道。前方豁然开朗起来,明镜般的湖面上往来着许多船只,那画舫上的彩灯、小船上的黄晕交相辉映,人影绰绰,歌声渺渺,在深黛色垂柳阔树的包围下,倒真是有几分六朝古都的繁华胜景。在开阔的地方,船夫也不再撑船,任由那小船荡在河面上。
庭月见那湖面宽敞,随口问道:“都说杭州西湖是天下胜景,不知道和这里是不是一样的。”
“这就不知道了,虽然杭州距离南京不远,我一次也没去过。”绍贤笑道,“你若能再多待一个礼拜就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到杭州去看看!”
庭月听了,一时也颇为兴起,笑道:“大表哥去过杭州,他说春天里,西湖长堤上杨柳依依,微风拂面。他上次去虽没看见夏境天儿里西湖的荷花,但说那湖面薄云雾霭,也像仙境一般。”
绍贤笑道:“西碧说话总是很有画面感。”
庭月扑哧一笑,说道:“他总是喜欢夸大其词才是真的!”
绍贤摇摇头,含笑道:“别的不知道,杭州这番景致,恐怕他并不是夸大其词。晓勇是杭州人,家里是龙井的茶农,他常常说灵隐寺、飞来峰,三潭映月、断桥残雪……听来听去,那西湖十景,我都能背下来了。”
“断桥残雪……”庭月扭过头问道,“是白蛇传里的那个断桥?”
绍贤笑道:“就是那里了。还有个‘雷峰夕照’呢,说是押着白蛇的塔,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庭月听了,更是心生向往。
绍贤看见了,不由嘴角一扬,对她笑道:“下个周末我们一起去!明日我去和大姨母说,请怹们一并多住些日子!”
半晌,他却看见庭月缓缓摇摇头,说道:“你别去说。我妈出来一趟不容易,弟弟妹妹都在家里,虽然有舅母她们照顾,我知道我妈不放心,再说还有大伯母、大哥那么些人,火车票都买好了……留是留不下了。”
绍贤一想也是,有心要说单留庭月一人,又想到邱家规矩甚严,两人虽然订婚了,也不好惹出额外事端,让她为难。当下挽起庭月的手,柔声说道:“好,有的是机会,我们下次再去。”他一笑,又说道,“等以后你嫁过来就方便了,我们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庭月脸上一红,轻声说道:“净贫嘴。”但心中暗想到日后和绍贤畅游杭州、泛舟西湖,也不禁心中一暖,抿嘴笑了。
悠悠晚风穿舱而过,两人不时四目相对而笑,皆觉心中安稳静好。烟水茫茫间,这一叶小舟远离喧嚣,真似荡到九重天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