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贤听罢,不禁哑然失笑。他把庭月揽在怀里,笑道:“我当是什么!我看到有什么打紧,我们是未婚的夫妻。”
庭月一向做事稳重,信守规矩,醉酒是从没有过的事情。她心中十分懊恼后悔,在母亲和其他人前不好发作,可在绍贤面前却全无遮拦。庭月借着这档口,泪水不禁夺眶而出。绍贤看见她脸上滚下泪来,心中好笑,却忙说道:“你没出丑,一直睡着而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是吗?”庭月抬起一双泪眼问道,立时却又扁着嘴说道,“你又没见过我平时睡着什么样,可见是骗人。”
绍贤嘴角一牵,伸手拂去她腮边的泪珠,含笑道:“一点儿没出丑,千真万确。”
庭月蹙起眉头:“那你为什么笑?”
绍贤一听,立时便板起脸,说道:“千真万确!你绝没出丑。”他变脸实在太快,庭月少见他这样,觉得有趣,忍不住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绍贤不禁说道:“你这又哭又笑,比两岁的绍宛变脸还要快!”
庭月却抿嘴嗔道:“你我不知是谁的脸变得快!”绍贤听了,也笑了。
庭月把头轻轻倚在绍贤肩头,轻声道:“那花雕确实好喝……以后我可不敢喝了。”
绍贤握住庭月的手,笑道:“也不打紧,有我在的时候,醉了也没关系。”庭月抿嘴笑了。良久,她红着脸轻声问道:“昨晚害你受累。你睡得可好?”
花房里四下静寂,翠竹下拇指大小的白色茉莉花正自发出淡淡的清香。
绍贤只见庭月今日穿了一双镶金边的软缎鞋,那双软缎子鞋上金色的花纹在阳光里闪闪发光。他想起昨夜她熟睡在床上,那绯红的脸颊仿佛雪映桃花。她在他的臂弯里睡得熟了,他一动也不敢动,怕她好容易安定,自己一动,她觉得不舒服又要吐。他大半个身子都麻了,但心里畅快,也就睡不着。他想着,他们终是订婚了,她这样在他怀里沉沉睡着,以后很多个日日夜夜,他们都将陪伴在一起,永不分离。社会动荡,现世不稳,但他就是要宠她爱她,照顾她一生周全,说什么也要让她这一生一世过得安稳幸福。窗外渐渐泛出鱼肚白,绍贤曾无数次在漫漫长夜里见过黎明的到来——在战场上、在行军路上、在作训场上、在奔波的火车上、在不知名的山村里……只有这一次,他才觉得黎明将至、东方既白,竟也有种静好之美。
绍贤含笑柔声答道:“睡得好。”
庭月嫣然一笑。她抬起头,拿起桌上的小铲子,望着绍贤道:“你在种花?”
绍贤含笑摇摇头,从八仙桌下拿出一个盆景,庭月不禁“呀”地惊呼一声。只见眼前一个小巧的盆景,里面江南山水,做得极是逼真。那盆景用石头堆砌做假山,山峰挺拔秀美,满是绿植覆盖,那苔藓仿造茂林修竹,其间又有清泉激坠,设计颇具巧思。山峰下一湖池水,芦花荡里,还泊着一艘渔船。那渔船上似是一个渔婆正在饮酒,旁边一个渔翁,正在收网捕鱼。这盆景一山一水一物一人做得很是精致,显然花了不少功夫。
庭月看着喜欢,脱口道:“这盆景做得有趣!”她忽然心中一动,问道:“你这,可是照着什么做的?”
绍贤一笑,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张信纸,只见上面水墨山水,确是和这盆景上的景致一摸一样。绍贤笑道:“画图师傅给的样子好。”庭月见那信纸,便知道是自己在西碧大婚那天写给绍贤的信。她彼时不过一时兴起,寥寥几笔画的画,便被他做成盆景。庭月心下一暖,笑意不由漾在脸上。
绍贤拿起锉刀,锉了锉假山一角,笑道:“今年公事繁多,这盆景一个月里也做不了几次。本想赶在你生日的时候做完送你,却一直拖到这时候才收尾。”
庭月嫣然笑道:“慢慢做,我等着你。”她把手支在桌子上,托着腮看那盆景里的一草一木,浅笑自语道:“这盆景里的世界最好,没有世间的烦恼,真是安宁。”
绍贤笑道:“哦?你有什么烦恼?”
庭月不答,把头倚在绍贤肩膀上,过了半晌,方轻声道:“从前在北平时,常去故宫北海,看多了那些宫殿苑囿,反倒觉得没有这修竹夹池,满川野意来得赏心悦目。”
绍贤牵了庭月的手,笑道:“这盆景里的野趣终归也是堆砌人为。中国幅员辽阔,那大自然里的山水之乐才真是震撼人心。”庭月不禁胸中澎湃,冲口笑道:“我去过的地方有限,以后等战乱平息马放南山,我们一起走遍这大好河山,可好?”
绍贤含笑道:“好。”
倏忽庭月指着盆景笑道:“你这盆景,只一样……”她指着那船上的渔翁渔婆笑道:“我那画的是渔翁喝酒,渔婆捕鱼。到你这里,怎么调了个个儿?”
绍贤哈哈一笑,道:“以后你只管饮酒吃饭,打鱼上的生计,自然是我来负责。”
庭月脸上一红,盈盈笑道:“那我岂不是真要被你惯成了个酒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