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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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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众人聊得甚是畅快。

老门房又进来几次,将温好的花雕拿给庭月和绍宁饮用。绍宁媚眼如丝,瞥见墙角挂着的一把琵琶,便起身袅袅婷婷走过去,拿下来问道:“这是谁的?”

绍贤笑道:“应该是老钟的。他以前唱过几年评弹。”绍宁轻拨了几个弦,那琴虽普通,弦音却甚是清脆,见众人抬起头齐齐望向自己,便梨涡一荡,爽朗笑道:“喝得高兴,我弹一曲《秦王破阵》助兴。”说罢,她秀手一扬,只听玉石走盘,琵琶声立时铮铮传出。

庭月心道,二姐果然是通音律多才艺,绍贤说她在法国学习声乐钢琴,不想于这民乐也是精通得很。

这首《秦王破阵》传自唐朝,最初是秦王李世民的军歌。只见绍宁左手压弦,右手如在琵琶上舞蹈一般,那铮铮之声,当真激昂。众人听来,好像突然置身于旌旗猎猎的雄兵百万之间,随着那铠甲军队在大漠风烟里一路前行。蓦地,一时弦音急凑,刀枪剑雨,众人惶然陷入层层重围之中,一时也都随着那曲子渐渐变得紧张起来,都心道:好一场仗要打了。只听那弦音越来越急,越来越紧,突然,“蹦”的一声,琵琶声戛然而止。

大家抬眼一看,只见绍宁面色如水,手里的琵琶支棱着一根弦,却是断了。

老钟听见琵琶声,早已立在门口。他见弦断了,快步走过来,默默从靠墙的边几抽屉里摸出根弦,接过绍宁手里的琵琶熟练换好,又递给绍宁。绍宁默默摇摇头,却并不接琴。半晌,她举起右手笑道:“我指甲断了,却是弹不了了。”众人一看,果见她涂着鲜红蔻丹的食指指甲从旁劈开,少了一大截。

庭月“呀”了一声,连忙拉过她的手来看。

包大成一挠头,笑道:“哎!是首好曲,可惜才开个头!”

老肖抬眼道:“老钟不是会弹琵琶吗。”他扭过头对老钟说道:“你接着弹。”谁知老钟摆摆手,哑声道:“这首《秦王破阵》早已失传,我那是不会的。

范京鹤笑道:“我看你是不会弹,如果失传,二小姐怎么会的?”

绍宁一笑,道:“这倒不是老钟乱讲。《秦王破阵》在国内确实已经失传,没有曲谱遗存。彼时唐朝武后当政时,曾有日本使节来中国将曲谱带回日本,故此反在东洋留有遗本。我是在法国一名日本同学手里看到的琵琶谱。”她垂下头,鬓边的短发在额前闪出一道好看的弧线。她很少断弦,今日想起旧事,心潮起伏,颇有影响,一时心里也感抱歉,便对众人说道:“很是抱歉没能弹完。这首曲子前篇雄伟激昂,后篇壮丽辉煌,确是一首好曲。”

众人知道绍宁是在以曲抒义,为他们鼓气,皆是心下感激。虽听不成全曲不免遗憾,但也都纷纷说不碍事。

正在此时,只听庭月轻声道:“二姐,我来把它弹完可好?”一时众人都是一怔,齐刷刷地望向庭月。庭月不知是羞涩还是微醺,双颊泛红,一张俏脸更显得秀雅绝俗,自带一股轻灵之气。

老肖问道:“邱小姐也会弹琵琶?”

绍宁奇道:“你会弹这首曲子?”他二人同时脱口而出,大家听见,都笑了。

庭月点头笑道:“小时候和姨姥姥学过几年。她年少时曾拜平湖派李姓一位高人为师。我所学不多,唯有这首曲子姨姥姥一定要我背下,说是一套珍贵曲谱。就是年头久了,不知我还记不记得全。”

绍宁点点头,她从老钟手里拿过琵琶,含笑递给庭月。

庭月略一点头,便含笑接过琴。谁想到绍贤一把拦住她,问道:“你的指甲?”庭月一笑,道:“不碍事。”她扬起手调了几个音,略一沉,便铮铮弹起。

庭月略过前面不弹,直接从征战接手,只听慷慨激昂之气渐起,众人似乎远远看见秦王李世民率领三千玄甲军在虎牢关浴血厮杀。旌旗猎猎,马蹄翻滚,直至天边残阳如血,好一场大仗终于突出重围。那曲子倏忽变化之间,铮铮龟兹曲调渐行渐近,琵琶曲越发婉转动听,一幅太平盛世又如画卷般展现在众人眼前。

庭月手下曲子轻灵跳跃,没有半点拖沓,一幅大唐盛世被她勾勒得极为灿烂恢弘。在座众人都听得心中旷达之气徒生,仿佛自己也是豪迈返乡的铠甲武士,心中爽朗,德胜归来。只听琴声逐渐高昂,庭月蓦地右手当空一画。众人眼中只见弦颤层层,耳畔余音袅袅。这一首《秦王破阵》,是弹完了。

绍宁抿嘴一笑,率先鼓起掌来。

众人回过神,也纷纷鼓掌。

范京鹤笑道:“邱小姐这一曲,果然是行云流水。”江哲和老肖纷纷点头称是,包大成端起酒杯,笑道:“我是个粗人,这曲子却也听得豪气!我敬邱小姐!”

庭月低头嫣然一笑,和众人道了谢,一仰头,干了杯中的黄酒,笑道:“二姐弹得好,我不过是续貂之作。”说罢,重新斟满了酒杯,向绍宁敬去。

绍宁和她碰杯干了,赞许道:“弹得好!”

庭月笑道:“只是我这曲谱好像和二姐的还有些出入。”绍宁点头笑道:“回去我把记的誊抄下来,我们来比对。”庭月点头说好,二人四目相对,皆是心中欣然,又各斟满了一杯花雕,举头饮了。

绍贤对绍宁笑道:“二姐,你的手怎样了?”

绍宁笑道:“不碍事。”她见绍贤瞅着庭月斟酒,便抿嘴笑道:“小月,你若再喝,有人怕是要坐不下去了。”庭月抬眼看看她,又看看绍贤,目光清澈,粲然一笑,道:“好,最后一杯。”

庭月贪杯,到底还是醉了。

她倚在绍贤身旁,站在树下。

夜风一吹,吹散了这南京城白日的暑气,让人浑身上下甚感凉爽。庭月在这样的微风下,酒更上头了似的,她认了半晌,才认出这是刚喝酒那矮房的门口。自己怎么和绍贤站在这里,却是恍恍惚惚。她抬起头,醉眼朦胧中,只见天边好一轮明月。

庭月嫣然一笑,对绍贤轻声道:“你看,那月亮,可像不像我给你绣的手帕。”绍贤抬眼一望,含笑嗯了一声。“只是,只是……”,庭月趔趄着往前走了几步,想躲开树枝,把月亮看得更真切些,不想摇摇晃晃脚下像飘起来似的站不住。

绍贤忙扶住她,柔声道:“我们就站在这里。你说,我听着。”

庭月闭上眼,轻声道:“我的头,晕得很。”

绍贤挡在风里,把庭月的头靠在自己身上,说道:“酒喝多了风一吹,怕是难受。小月,我们进屋里坐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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