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宁抬起头，笑着对江哲说道：“嗳，是小哲！以前常听你大哥提起你。”

江哲从灯影里走出来，向绍宁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二姐。”

江哲从绍宁一进来，目光便没有离开过她。

那时他还小，周末的时候常常去军校找大哥玩。一次夏天，他远远看见大哥和一位极为美貌的女子在散步，大哥不知说了些什么，引得那女子好一阵欢笑。她的笑容那么明媚，连道旁火红的木棉花和那笑容一比，似乎都失了颜色。

他远远望着他们，又悄悄走了。晚上回家说起这事，姆妈笑着说，那是大哥的女朋友，是张家二小姐。他听了，心里很高兴。

后来他又见到她，却是在收拾大哥遗物的时候。

大哥的宿舍被翻得乱七八糟，他在卫兵的注视下冷冷走了进去，去收拾大哥的遗物。那翻倒得满地的残纸衣物，一时让他无从下手。一低头，他看见地上一张照片，正是大哥和绍宁的合影。她在照片里歪着头，洒脱地倚在大哥肩膀上，笑意盈盈，还是那么灿若朝霞的美丽；大哥立在她身旁，亦是满脸的意气风发。只是那照片上，留着个老大的黑鞋印子，正印在他们腮边。他看着那鞋印子，只觉胸口剧痛，痛得不由全身都抖起来，又怕卫兵看见，心里笑他怕，便紧咬着嘴唇，泪水却一滴滴全落在那小小的黑白照片上……

他才从柏林回来，今天本就是来找绍贤，能看见绍宁，很是意外。绍宁依然那么美，多了些成熟的韵味，反倒把那美映衬得更加夺目。他见绍贤说起大哥的名字，她脸上先是一愣，随即一低头，挽了挽耳边细琐的短发，才复又飞快抬起头来笑着和他说话。只那一瞬间，他就知道，她从没忘记大哥。

只听绍宁问道：“听说你去了德国，现在是回来了？”

江哲笑道：“是，才回来两个多月。”

“可有安定的地方了？”

“在上海一家报馆实习。”

绍宁点点头，又问道：“姆妈可好？”

“她好，”江哲答道，“在常德大姐家里住着。就是上了年纪，腿脚不大灵便了。”

“一直想去看她……”绍宁垂下头说道，她复又抬起头望住他：“你以后有事便来找我，我若不在，就告诉绍贤。”江哲含笑应了。绍宁若有所思，缓缓点点头。

见一时四下寂静，范京鹤便笑道：“哎呀，咱们都别站着！二小姐，您和邱小姐可用了晚饭？”

绍宁抬眼笑道：“京鹤、大成，既是你们做东，可欢迎我和邱小姐吃你们的宴席？”

“哎呀，二小姐，你这是哪里话！当然欢迎！”包大成连忙笑道。范京鹤也笑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一时间，老肖和绍贤忙着找椅子，江哲亦是赶紧把乱扔在地的酒坛收拾干净。

这屋子原本是学校里杂工的居所，想是绍贤众人为了说几句体积话，特意躲在这里喝酒。只是屋内甚是狭小，桌椅亦是有限，好容易凑够了几人的板凳，也是高矮各异。再看那宴席，他们主要为了喝酒，不过简单配了几味小菜。

见两位小姐坐定，包大成忙喊人，要去馆子里再端菜。绍贤见了，抬手止住，笑道：“这一来一去，不知几时了，菜的味道也不好。”他唤了坐在门口竹椅上的年老杂工进来，嘱咐他就在隔壁厨下炒两个好菜。不多时，那老杂工便端上来一盘油爆虾，一盘青菜，另煮了两碗汤圆。

杂工日常清苦，备不得什么好菜，因和绍贤甚为熟络，绍贤众人平日里常常照顾他们生活，刚刚又特意给了酒钱，因此这些菜品虽然简单，却也是这老杂工当下能拿出的最好食材了。

众人将新菜都摆到绍宁和庭月跟前，重新沏了好茶，因怕她们嫌白酒烈，又让老杂工温好又放凉了两小盅花雕酒，泡上话梅，拿来放在一边。

包大成和范京鹤先举起酒碗。范京鹤笑道：“今日绍贤订婚大喜，我们几个很高兴！”说罢，含笑看了一眼绍宁，又对着绍贤和庭月笑道：“我们本不敢惊动邱小姐，现下邱小姐来了，就最好不过！我们几个和绍贤一个锅里搅马勺，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代表绍贤来的、没来的弟兄们，恭喜你们！”众人都端起酒碗，纷纷说“道喜”，皆是仰头干了碗中的白酒。

绍贤一一道了谢，举起酒碗，先和庭月含笑对望了一眼，一仰头，也干尽了碗中的白酒。

庭月脸含羞涩，也斟满了自己眼前的酒杯。绍贤见了，忙对她笑道：“你若喝不了，倒些茶也是一样的。”庭月轻声笑道：“不碍事。”说罢，一仰头，也干了杯中的黄酒。那花雕入口柔和，又自带着一股甘甜香气，喝起来甚是醇厚，她忍不住又倒满了一小杯，恰巧绍贤举起酒碗回礼，她便也跟着又干了一杯黄酒。

庭月心下畅然。

她只觉这小小陋室虽四处简单，却远比上午的订婚宴更让人自在温暖。

绍贤和庭月并肩坐在一处，见她连喝两杯黄酒，便含笑问道：“喜欢喝这个酒？”

庭月点点头，嗯了一声，笑道：“这酒没有白酒辛辣，反而很是甘甜。”

绍贤笑道：“这是老肖拿来的十五年陈酿。你慢慢喝，花雕酒后劲儿大，可别醉了。”

绍宁正坐在庭月另一边，听见绍贤说话，腮边梨涡一荡，笑道：“花雕能有多少度数，你莫要吓她！难得高兴，哪里就醉了？再说，醉了又有什么关系，你我不是都在这里。小月，我们碰杯！”说罢，她伸手又给庭月斟了一杯酒，自己也举起酒杯。庭月见了，便含笑又和绍宁干了一杯。

范京鹤对绍贤笑道：“你这订婚时间改得也好！之前我听老肖说是定在春末，那时我和老包都在江西，恐怕也喝不上你这杯喜酒。”

绍贤道：“倒不是我们要改日子，今年春夏这江淮水灾实在严重，火车停了几个月，一直南北不通。”

老肖道：“今年气候反常，雨水太多！这场水灾范围之广，只怕是前所未有。”

庭月听了，点头道：“这一路南来，路上看到不少受灾的人，可怜的很！”

包大成叹了口气，说道：“这年头，老百姓能吃饱饭，也不容易。”

见气氛沉闷，老肖举起酒杯，对绍贤笑道：“来，绍贤，我敬你一杯！”绍贤忙端起酒杯，和老肖饮干了一碗酒。

老肖擦擦嘴，对包大成和范京鹤说道：“绍贤是你们那期年纪最小的吧？”

包大成笑道：“可不是！”他扭过头，冲着绍贤笑道：“绍贤，若不是你瞒了你老子，偷偷改了年纪来考学，恐怕还要后两期才能入学吧！”

绍贤嘴角一扬，笑着点点头，说道：“其实我早一年就来过了。可惜那时候个子不够，不然便和肖大哥同期。”众人指着他皆是哭笑不得。半晌，绍宁轻声道：“还好个子不够，那么小便上战场，以为是玩笑么。”绍贤嘴角一牵，笑而不答。

老肖叹道：“时间真快，连绍贤都要成婚了。”

范京鹤笑道：“哎，你这话不对！怎么叫‘要成婚’？他这不是已经成婚了。”

老肖看着绍贤问道：“今日不是订婚吗？”一时大家都向绍贤望去，绍贤笑道：“过几年便结婚，婚礼帖子少不了你们的！”

包大成笑道：“要我说你也真是啰嗦！还订什么婚？邱小姐这么美貌，不赶紧娶回家，还磨磨蹭蹭地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