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肖也道:“战时年代,早点成婚也是好的。”
绍贤咧嘴一笑,低头笑道:“我难道不想么……”
“哎!”范京鹤笑道:“让绍贤再过几年单身汉自由自在的日子不好吗?我看你们是嫉妒他。”别人还没答话,绍宁先笑道:“范参谋长,你当人人都像你,莺莺燕燕,巴不得一辈子不结婚。”
范京鹤听了忙笑道:“哎,二小姐,您这话说的!让邱小姐听了,还以为我范某人不是正经人,以后若拦着绍贤不和我来往,这就麻烦了!”一时大家都笑了。
老肖笑道:“要说这单身和成婚呦,是各有各的好——成婚了,家里有个你惦记、又惦记你的人,还是大不一样。散职了,多少烦恼,一回家,看见妻儿围在屋里头,心里头都是热乎乎的。”他喝了一口酒,又说道:“只是咱们这辈子是当兵的命。虽然久在沙场,自己早已看惯生死,可没来由让家里人跟着上火,心里头终归是愧疚。”众人听了,心中皆有所触动。
包大成叹道:“唉!老哥这话说得对。”他举起酒碗,和老肖一碰杯,饮干了碗中的白酒。绍贤又给老肖添满了一碗。绍宁端起酒杯,对着老肖笑道:“老肖,我敬你。”老肖忙说道:“哎!我不敢当!二小姐!”大家都举起酒杯酒碗,碰在一处。
包大成擦了擦嘴角的酒,道:“虽说家中有牵挂,可咱们既是军人,扛枪报国还是得排在前面。”绍贤、范京鹤和老肖异口同声道:“这是自然。”连江哲也点头道:“国若不国,何以为家!”
范京鹤笑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北伐时,我们在破庙遇到的那一次?”
绍贤点头笑道:“怎么不记得!那时清明刚过,却又下了好几天的雨,路上泥泞不好走,我们驻扎在那个小村。若不是这样,你们随着关司令的部队往东,也是遇不上!”
包大成笑道:“那次真他娘的冷,幸亏绍贤拿来一小瓶烧酒,不然老子真格冻惨了!”
老肖也笑道:“那次我喝不得烧酒,看着你们眼馋得哟!”
范京鹤笑道:“能遇上老肖也是巧得很,如果不是你打穿了肚子在那里养伤,我们怕是也不能聚在一处。”庭月听见这话,不由得身上一颤。恰在此时,一只温暖的手从旁伸过来覆在自己冰凉的手上。她抬起头,正撞上绍贤温柔的目光,两人的手也握得紧了。
包大成一拍大腿,笑道:“不过要说,那次仗打得真他娘的漂亮!他们看见咱们几只北伐的队伍汇在一处,想来个‘全窝端’,却被咱们以少胜多,打个屁滚尿流!”
绍贤笑道:“确实漂亮!但能赢下来也真不容易!”
范京鹤点点头,半晌说道:“陆平和马子慕就是在那场仗里没的吧。”众人皆是无言。良久,老肖叹道:“有时候,真他娘的不知道,活下来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
范京鹤拍拍老肖的肩膀,笑道:“老哥哥,您这话不对,不到舍生取义的时候,自然还是要千方百计先活下来。”老肖苦笑着摇了摇头,却并未答话。
江哲笑道:“留学时常听几个师兄讲起北伐。北伐战斗之烈,取胜之速,军威之盛,确是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
老肖干了一碗酒,叹道:“北伐,那是一个光荣的时代。现在,我却是血也凉了,心也寒了。”包大成也叹了口气,道:“也不怪老肖心灰意冷,现在有时候,连我他娘的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时众人都沉默下来。
半晌,范京鹤方道:“你俩在这里说说不打紧,出去还是少说这话。都还他娘的嫌麻烦不够多?”绍贤默默给众人斟满了酒,一仰头,先喝干了自己碗中的白酒。
正说着,老门房又端上来一盘发芽豆。
包大成一见那发芽豆,先咧开嘴笑了:“这发芽豆,倒叫我想起那时学校里的早点,每天必有这道配菜!快给我端走,老子吃也吃伤了,现在简直见不得!”
老肖喝了一口酒,皱眉笑道:“你那叫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们、连带着上一期的师兄们,哪儿来的福气去吃发芽豆!每天都是萝卜叶子、鸡蛋汤,饿得呦……”说罢,他夹起一筷子发芽豆,丢进嘴里。
范京鹤笑道:“我们那期的伙食确实不错,一日三餐,米饭馒头,三荤一素一碗汤,也不比家里差多少。”
包大成道:“那比家里,还是差得远啰!老子吃饭就喜欢吃一口辣椒,越辣越起劲,饭菜里没辣椒,没味道。”
绍贤笑道:“后来厨房不是单拿出一口锅每天给你们炒辣椒。”包大成和众人碰了酒碗,笑道:“是我们闹得太凶啰!”一时众人都笑了。
范京鹤举起酒碗,对绍贤道:“说起这个伙食,我还要感谢绍贤!”
见众人不解,他笑道:“我从北方来,吃不惯南方稻米。那时绍贤每次都悄悄留了自己的馒头给我,我范京鹤领情得很!”绍贤和他一碰杯,干了碗里的白酒。绍贤爽朗笑道:“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包大成笑道:“不只是范夫子,还有那山东来的王春平,那老兄哦,总爱把馒头揣在兜里。你们可记得,一顿训练完,兜里馒头都被汗湿透了,他拿出来照样吃得起劲!”
范京鹤笑道:“那位老兄,勇猛威武,是个人才!”他喝了一碗酒,半响,又叹道:“可惜了……”
众人一时都沉默下来,皆因想起来王春平死在济南惨案里。
包大成一拳捶在桌子上,只震得碗碟一颤,他愤愤骂道:“他娘的小日本!”老肖一声长叹,喝干了碗中的白酒。范京鹤见绍宁三人不解,便轻声道:“民国十七年,他死在了济南。”当下三人都明白了。
庭月也不由得心中一震:她曾在学校里听老师讲过济南惨案:那时北伐军打到山东,日本人打着保护侨民的幌子,阻碍北伐军接收济南,后来又出动军队疯狂屠杀中国军民。最惨的是时任特派交涉员蔡公时,被日本人残酷地虐杀至死。老师当时讲到蔡公时被杀的时候,好多女同学都吓哭了。她想到此处,心头也觉得沉甸甸甚是压抑。
绍贤沉着声音说道:“岂是王春平一个人死得惨?总有一天,我们要替他们报仇!”说罢,他端起酒碗,包大成、范京鹤、老肖和江哲都纷纷端起酒碗,朗声道:“替他们报仇!”一仰脖,皆干了碗里的白酒。
绍宁和庭月见到这情景,也只觉热血沸腾,她们都倒满了小酒杯,和众人一起碰杯,喝干了杯中的黄酒。
包大成只觉胸中豪气翻涌,他低声唱道:
“怒潮澎湃,党旗飞舞,这是革命的黄埔。
主义须贯彻,纪律莫放松,预备作奋斗的先锋。
打条血路,引导被压迫民众。
携着手,向前行。
路不远,莫要惊,亲爱精诚,继续永守。
发扬吾校精神!发扬吾校精神!”
范京鹤、绍贤和老肖都听出他唱得是《黄埔军校校歌》,不禁心情澎湃,都站起来齐声唱道:“路不远,莫要惊,亲爱精诚,继续永守。发扬吾校精神!发扬吾校精神!……”一时间,那激昂的旋律回荡在这间陋室。庭月虽从未上过战场,却也被这豪迈的歌声深深打动,她不经意一扭头,却看见绍宁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