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宁笑道:“就你鬼机灵!去让剑兰把仪式上裁的衣裳拿来。”绍宜脸上一喜,忙应了一声,翻身跳下沙发去了。
落地钟不慌不忙地摇摆着,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绍宁搅着咖啡杯,轻声道:“这大半年,军中事务甚为复杂,绍贤心中也是烦闷。他不便北上,早就盼得你能来,这次你们便好好相聚。”她扭过头,对庭月嫣然一笑,良久又叹了口气,垂头轻声道:“我这个弟弟,从小就倔强,认定的事,断不肯听人劝……”
庭月一时不明白她所说何指。才要说话,却见丫头剑兰托着几件衣裳和绍宜前后走进来,便止住了话头。
剑兰请过安后,回身把衣服挂在衣架上,垂手立在一边,笑道:“衣裳都是按邱小姐的尺寸做的,邱小姐试试看有没有不合身的地方?裁缝就等在外间,如有不合身便叫他现改。”绍宁拉了庭月走到衣架前,只见并排七八件衣裙,既有中式旗袍,也有西式洋装,剪裁样式都甚为精美。
庭月一时不知如何取舍,扭头看了看绍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绍宁一笑,走上衣架前,叉住细腰,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说道:“明日订婚家宴,怕是要穿件红的才好。”她从衣架上拿下件大红色的如意襟双绉旗袍,回头对庭月笑道:“这件可好?”
庭月点头应了。她又回过头,喃喃道:“后日晚间的舞会是西式的,那么就要选件洋装礼服。”说罢,她从衣架上拿了件琉璃黄短袖红丝带礼服裙和一件海天霞色带披帛的曳地长裙,双手举在庭月跟前笑问:“你喜欢哪一件?”庭月不惯穿艳色衣裳,便选了那件海天霞色的长裙。
绍宁一笑,道:“这件确实蛮适合你!”
绍宜看见那长裙,先赞道:“这条裙子真美!二姐,这是什么颜色?又不是白,又不是红。”
绍宁笑道:“‘烂漫花棚锦绣窠,海天霞色上青罗’,这个颜色叫做海天霞,是明代宫廷传出来的一种古色。”
绍宜顿有所悟,道:“既叫做‘海天霞’,那说的便是大海和天空之间的颜色了?”
绍宁点头道:“古人曾说,用这个颜色时,要‘海上霞色上轻罗’,意思是穿起来就好像是海面的霞光染到了罗衣上。古时人们穿这个颜色的衣服时,外面一定要搭配天青色或竹绿色的外衣,用外面瑟瑟海波的颜色,衬着里面的红,有别于大红大绿,要的就是这一份雅致。”
庭月听了,不由得嫣然一笑,道:“一个小小的颜色,还有这么多讲究!”
绍宁点点头,笑道:“程裁缝的手艺也是高人一等。你看他这裙子,虽通身是海天霞色,但裙子上做了同色深浅暗纹团花,这就不显得单调。腰身丝带和领口刺绣,用了青绿色搭起,本就颇具古意;难得为这裙子又配了青绿色的薄纱罗披帛,你看这披帛上金丝红线的明色团花,不正是和裙子上的暗花相呼应?海天霞和青绿色,一暖一冷,一轻一重,在这件裙子上彼此分明又彼此相融,真是难得的风雅巧思。”
庭月听了,不禁笑道:“衣裳是好,可这一番见解,今日才当真是受教!”当下几人都笑起来。
剑兰侍奉庭月穿上旗袍和长裙。期间张夫人遣金鳞拿过来新烤的糕点过来问候,说让邱小姐随意,众夫人那边已支开牌桌打牌,如邱小姐觉得烦闷了,便来棋牌室找她们。庭月含笑应了。绍宜看见金鳞走得远了,方小声道:“过去找她们,才会烦闷!”庭月和绍宁听了,也都笑起来。
两件衣服长短都合身,但不想因庭月连着几日茶饭无心,腰身又瘦了一些,衣裳都显得肥了。绍宁便说叫程裁缝来改。只不多时,便见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小男人夹着包裹走进来,想来便是程裁缝了。庭月因着刚刚绍宁的一番讲解,心里对他倒多了不少敬意。只见程裁缝进门也不多话,请安后就量尺寸,他手脚甚是麻利,也不见他用笔记,不多时便回说好了,约定明日一早便改好送来。
剑兰去送程裁缝,庭月三人便坐在沙发上吃糕点。不知不觉闲聊间,日已西垂,窗外的阳光也显得不那么刺眼了。绍宁推开扇玻璃窗,一点点暑气加着葡萄架下的青草味便涌进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