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五人到餐厅里,只见沸水铜锅已摆在桌上。那汤底正是“清水一盏,葱姜二三”,绝不会盖过那北方大绵羊鲜肉味的清汤锅;肉按上脑、黄瓜条、筋肉已分别装盘子摆好,另有盘子里放着毛肚、白菜、豆腐、粉丝等一并素菜,红红绿绿,只满满堆了一桌子。
吴妈笑吟吟端盘子往桌上放蘸料,只见一只只青釉葵斗深碗里,掺着黄褐色的芝麻酱,另配了青葱色的韭菜花和鲜红的腐乳汁,上面滴着几滴辣油,搭了一两个红色的枸杞,撒着一把切得细细小小的翠绿葱花香菜。
西碧看见那蘸料,先赞了一声好。
吴妈笑道:“自己调的料,不知道各位小姐、少爷口清口重。若觉着咸了淡了,您们再喊我。”五人应了,一时都围坐在圆桌旁边,欢声笑语,热火朝天地吃起来。
西碧笑道:“要说这冬境天儿的涮肉,还得是在北平吃,除了西北,别的地儿可就差远了。”
“这倒是。”绍贤点头道,“上海和南京也有刷肉,可总不是这个味道!”
庭轩夹了一口羊肉笑道:“恐怕还是在这肉上。”
“邱大夫算是说对了,” 西碧一笑,“这北方的大绵羊,拢共身上能涮的肉还不到一半,到别地儿去,先不说什么羊,这肉大多是要哪儿没哪儿!”
绍贤笑道:“江浙的涮肉,一点儿小盘子,吃着确实不豪爽,肉也不是味儿。”
“别说江浙,”莺给庭轩递了盘白菜,笑道,“从前我和我爹到天津去,吃那刷肉,总觉得有股子膻味儿。”
西碧一笑,道:“你们可知道这是为何?”看见大家都摇头,他方笑道:“北平的大尾巴绵阳,大多来自张垣。口外那地界儿,风高草肥,羊个个膘肥体壮,肉里难免带点儿膻味。可是从口外到北平南来,走海淀玉泉山一路,羊群行行走走,喝的可都是玉泉山这天下第一泉的脉流,到了北平市里,自然膻气全无。”
庭轩听了,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笑道:“你这说法的科学依据,我看有待考证。”西碧也不去理他,自顾含笑夹了一筷子涮肉丢进嘴里。
庭月看那芝麻酱小料里的辣油,笑道:“我们隔壁宿舍有位重庆来的同学,她说巴渝有种麻辣火锅最有味道,也不知是什么味道。”
“这麻辣火锅,是起源是嘉陵江边的码头菜,给拉纤的纤夫们吃的。”西碧又插话道,“他们见天儿泡在水里,又寒又冷,为了祛湿除寒,自然喜欢吃点儿辛辣的东西。”
庭月问道:“纤夫是做什么的?”
庭轩答道:“那是帮人拉船的苦力。”
“先前倒是也听我大哥说过有这么一号人,”莺说道,“只是为什么叫‘纤夫’?”
不待庭轩回答,西碧先抢道:“他们用纤绳拉船,自然叫做纤夫。”见莺和庭月不懂,他撂下筷子,一边比划一边说道:“那纤绳一头绑在纤夫自己身上,一头拴在搁浅的船上,大家伙儿合力把船往前拉。”
莺明白了,撇撇嘴,说道:“呦,那不就是力本儿,用人拉船,可不容易!”
西碧往嘴里扔了一块涮豆腐,含糊不清地说道:“那可不是!”
“早几年我从宜昌去重庆,水路过三峡一段的时候,见到不少纤夫。”绍贤说道,“正是寒冬腊月,他们在岩石上行走拉船,极为艰辛。”
庭轩说道:“那长江水路繁忙,倘若没有他们,险滩逆流里,只怕船只货物都无法靠岸。”
西碧咽了豆腐,说道:“巴渝沿岸,自古多险滩。那纤夫也是苦命人,寒冬酷暑卖力气先不说,倘若急流里拖不动那船只,大风大雨,赶上个险滩,他们必定也是非死即伤。”
莺奇道:“我小时候曾随着我爹去过一次汉口,见过那长江上的货船。那货船就是平湖里人去拉,怕也不容易,逆流险滩里,他们怎么拉得动?”
庭轩往莺碗里夹了一筷子涮肉,说道:“大伙儿合力,再找对使力的方法,就能拉得动。而且长江往上到重庆一段,很多货船上不去,大多会换了小木船,怕也不是你看见过的货船。”
莺一笑,说道:“倒是真想去看看他们是怎么拉船的。”
“那都是在生死一线上行走的人,有什么可看的。”西碧说道。半晌,他狡黠一笑,又说道,“这纤夫们都是不穿衣服的,太太小姐们看,怕是有碍观瞻。”
“啊?!”莺和庭月都红了脸。莺睁大眼睛问道,“怎么,还不穿衣裳?”
西碧说道:“都是些苦力,衣服绳摩汗浸的,能穿几天?谁有钱老换衣裳去!”
庭轩点点头,道:“再有一样,他们拉船一会儿在水里走,一会儿在岸上走,衣服在身上穿穿脱脱,也容易害病。”
“也是可怜!”庭月道。
绍贤说道:“虽是生活不易,可这江水到底也算给了他们一个饭碗养家糊口。”
庭轩点点头,说道:“这话没错。”
西碧却叹了一声,说道:“这两年连年征战,只怕纤夫们想卖苦力,也没有几条货船可拉。” 几人一时皆是默然无语,只听那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声音。
半晌,莺笑道:“听说长江三峡山峦重叠,极是胜景,以后有空倒是应该去看看。”
“绍贤,你去过长江三峡,”庭轩笑道,“那意思是,那里有三个峡谷?”
绍贤一笑:“西陵峡、巫峡、瞿塘峡。这三峡景致各不相同,确实值得一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