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月笑道:“我之前在画册上看见过瞿塘峡的景致,峡谷山高水深,看着十分震撼。”
“瞿塘峡是三峡中最短的一段,两岸皆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那绝壁上还有古人刀砍斧刻的狭窄栈道,只是全无屏障,极为险峻。”绍贤说道,“长江水在这一段很是汹涌湍急,重庆下游奉节夔门一处,倒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古书上说重庆‘全蜀四塞之险,甲于天下’,这崇山峻岭,一江当道,确实在防御上是绝好的天然屏障。”
庭轩听了,不由笑道:“这谈着景致,你怎么又说到军事上去了?那里再易守难攻,千山万水的,和北平关系也不大。”
“绍贤和你一样,这叫做‘职业病症’。”莺瞅着庭轩笑道,“做什么说什么!而且一讲起来,都是滔滔不绝!”众人都笑了。
西碧笑道:“这巴山渝水,以后有机会倒是应该去看一看。”听到西碧说“巴山渝水”,庭月忽地想起句诗,便喃喃道:“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莺坐在她旁边,恰巧听见了,一蹙眉,对庭月笑道:“怎么念起来这么句诗?”
庭月笑道:“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来。”
“想起什么?”绍贤往庭月碗里又夹了一大筷子涮肉,他笑着问她。氤氲的热气里,他那灿烂的笑容似远似近,看不真切似的。庭月摇摇头,抿嘴一笑,并没答他。
忽听庭轩笑道:“哎,吃了这半晌,是不是还少了什么?”正说着,却见吴妈笑吟吟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子香喷喷、热乎乎、脆生生的芝麻烧饼。
莺笑道:“你别忙,看,这不是来了!”大家都笑了。
一时几人说说笑笑,室外冰寒,屋内却是热气腾腾,温暖如春。
吃过晚饭,五人才喝了一壶茶,西碧就张罗着要走,说晚上还另约了牌局。庭月怕太晚邱夫人担心,便也要回去。绍贤才说要送她和庭轩、莺三人回家,莺便挽了庭轩,笑盈盈道:“不劳你大驾了,明日周末,今天我们回娘家,并不顺路。”当下吴伯叫了洋车,莺和庭轩、西碧三人分别去了。
绍贤和庭月见他们三人洋车远去,便也上车。张家老宅家距离邱家并不甚远,一时二人闲谈不一会儿便到了。
才停车,庭月便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含笑递到绍贤手上。绍贤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方丝绣手帕:十样锦的颜色,打开来,只见右下角绣着一枝曲折枝干,上面错落有致地缀着点点浅红浅白的小朵梅花。树梢后,还藏着一轮小巧的金黄明月。那明月下,却绣了一个小小的“贤”字。这画绣得甚是精致,显然是花了不少功夫。
绍贤心下柔情四起,笑道:“有这轮明月,你连印章也不用盖了。有我陪着你,倒是好!”
庭月抿嘴一笑,低头道:“我不在你身边……你带着它……便会记得我。”她的声音甚轻,心里又觉得不好意思,因此说到后面,已经几不可闻。绍贤仔细听完,不觉莞尔一笑,把她拥在怀里,柔声道:“傻丫头,你刻在我心上,哪儿用得着什么东西来提醒!”
二人相拥,都觉心内甚是甜蜜。过了半晌,绍贤方才轻声道:“过几天,我就要回南京去了。这次怕来不及再去学校里和你告别。”
庭月心下倏忽一沉,嗯了一声,良久道:“妈妈也和我说了。还说你妈妈打来电话,邀我们春夏里去你家做客。”
绍贤笑道:“是,这下‘丑媳妇终于要见公婆’了。”
庭月脸上一红,羞赧道:“你胡说些什么……”
绍贤一笑,道:“嗯,我说的不对,你生得这么美,自然不怕见公婆。”
庭月羞得无言以对。半晌,方听到绍贤轻声道:“眼下军中事紧,我怕不能常来北平。”顿了顿,他又柔声道:“你在学校里要照顾好自己。学习是好事,可也别太辛苦。这次看你,又瘦得多了!”
庭月蹙眉道:“功课紧,要学的多,我生怕自己跟不上。”
绍贤拉了她的手,柔声道:“别怕,跟不上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有我在,你念得好便念,念不好,也不打紧。”少顷,他方又轻声道,“可惜距离太远,我不能时常好好照顾你。”
庭月心下一暖,却笑道:“我自己有手有脚,才不用别人照顾。”她翻过绍贤的手腕,看那手表上时间已不早,便匆忙道:“我得走了。”
当下二人下车,才走进胡同口不远,便遥遥看见邱家老宅广亮大门灯光雪亮。邱大爷虽然在别处有诊所开业,但时常仍有紧急病患来家里请他出诊,故晚间大门口惯有灯火,与人方便,于己方便。
眼见家门不远,庭月停下脚步,轻声道:“就送到这里吧。”
绍贤点点头,说道:“我看着你进去。”遥想又要分别良久,二人皆觉甚是依依不舍。
才走了几步,庭月忽然回过头,望住绍贤问道:“今天,可真是你生日吗?”她双眸似星,在暗夜里格外明亮。
绍贤爽朗一笑,说道:“生日还有骗人的?当然是今天。”
庭月咬住了嘴唇,脸颊忽地飞上一层红晕。她轻声道:“那我送你件生日礼物。”
绍贤笑道:“好,是什么?”
庭月犹豫了良久,方垂下头小声道:“你闭上眼睛。”绍贤心下不解,却还是依言含笑闭上眼睛。寒风里,他倏忽觉得冰凉的脸上柔柔一热,张开眼一瞧,原来是庭月在他颊上轻轻一吻。那吻软糯冰凉,引得绍贤心下一阵荡漾。他才反应过来想去揽她入怀,庭月早已跑得远了。
绍贤立在当地,看庭月敲开大门,看她回头对他盈盈一笑,看她走进那昏黄温暖的灯光里。
她走得久了,可他的鼻尖却仿佛还萦绕着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气。他粲然一笑,甚感开怀。
胡同口一阵西风,哗啦啦卷着地面的枯树叶向前飞去。绍贤抬起头,看碧空清明,长河灿烂,一轮圆月正端端高挂在北平寒冬的夜空上。他只觉得这是他过得最快乐的一个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