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妈上了香片,西碧和庭月坐在厅里闲谈。绍贤自去洗澡换了件雪白的衬衫下来,他才坐定,吴伯便说门外有人找。绍贤去不多时便返回来。他满脸歉意地对西碧兄妹二人说道:“一平大哥有点事儿,我过去看下便回。”
庭月听见是一平,忙问道:“三舅舅怎么了?”
绍贤摇摇头,笑道:“不要紧,有个朋友来了,我去见见。”
西碧大咧咧笑道:“我们自己坐,你不用管!就是有一样,以后你对我三叔这称呼,是不是也得改改了?得随着庭月叫三舅吧。这辈分上差着呢!”绍贤一笑,应了。庭月倒是脸上一红,锤了西碧一拳。
客厅里炉火甚旺。
庭月坐在客厅沙发上,只觉得全身暖意洋洋。茶几上放着《北平晨报》、《民国日报》、《益世报》等一大摞报纸,她业都已翻看过;茶水,吴妈已经添过几次,倒一直是热的。西碧一向是不认生,在哪儿都能把自己照顾得自在舒服,吴伯请了两次,他便自顾到绍贤家的康乐室去玩桌球。吴伯见庭月读报喜静,便开了客厅灯火,自行退去了。
自鸣钟已经敲了六下,绍贤还没回来。
庭月站起身,活动了活动筋骨,信步走到客厅边上。她看见连着的小厅里有架钢琴,便随手摁了几个琴键,清泠的琴声一时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庭月一时兴起,反正左右无事,便坐下来,弹起舒伯特的一首即兴曲来。
绍贤跨进客厅的时候,正看到庭月弹琴的背影。
此时已是斜月初生,月影华灯下,在古老的三角钢琴前,坐着他心爱的姑娘。
她那黑色的长发像瀑布般倾泻下来,芍药白夹袄的金线勾边上,仿佛还散发着她独有的淡淡的茉莉花香,而那优雅的钢琴声,此刻正在她修长的指尖流淌——他有时觉得她是一个谜:纤弱又有力,羞涩又勇敢——这本是极为对立的两面,却常常在她身上层叠闪现。就好像这琴声里,仿佛一片随风而坠的青翠竹叶,它飘落在清泉之上,那样柔弱单薄,但它却不怕什么,也不急什么,顺着潺潺小溪淌过林间,一路悠闲,起伏而去。
许是屋外寒冷如漆,许是屋内炉火正暖,许是眼前画面温馨,许是此刻心下柔情。绍贤站在门边,只感到一股从没有过的温暖安定,溢满了全身。
他听了一会儿,便悄悄走过去,闪身在琴凳上坐下,嘴角一扬,朝庭月一笑。
庭月看见他来了,十分吃惊,旋即停住了手,颇为不好意思地向绍贤抿嘴一笑。
“我们弹完它。”绍贤对庭月笑道。
他伸出右手,拉住她的左手,伸出左手接弹过后面的琶音。庭月受了他的鼓励,伸出右手继续弹起来。一时两人一人一手,便在钢琴上合奏起来。
庭月弹主旋律,绍贤为她伴奏。他们第一次这样合奏,却惊人地契合。那琴声依旧清丽,只是悠长里却又多了些缱绻的情愫——仿佛那片竹叶轻盈,一时沉浮不定,一时徘徊流连,一时飘荡激起层层涟漪……但无论怎样,那细腻的流水,始终托扶着这片竹叶婉转前行,直至远去,消失在林间。
曲终余音袅袅,两人相视一笑,都是心下一暖。
二人正相望间,却听一阵掌声从身后传来。一回头,才看见是西碧笑着走进来。“你们这倒是‘夫唱妇随’。”他笑道。
庭月把手从绍贤手里抽出来,笑道:“为什么是‘夫唱妇随’,就不能是‘妇唱夫随’?”话才说完,心下想到“夫妇”之词,脸上不由得一红。
西碧一笑,道:“那要说嘛,当然还是绍贤弹得更好一些。”
“你又懂了?”庭月笑道,“不过我倒是服气,确实是他弹得更好。”说罢,她望着绍贤抿嘴一笑。
绍贤却笑道:“我一个拿枪的手,怎么比得过你!”
“你们俩倒是客气!”西碧笑道,“只是你们这一曲也勾起了我的兴致。绍贤,你这儿可有梵阿玲?”
庭月一笑:“怎么,你要拉琴?”
西碧打了个响指:“Yes!”
绍贤笑道:“我去给你拿。”不多时,他果真从楼上拿下来两把小提琴。“都是旧的,你看合不合手?”他笑道。
西碧脱了西装外套,解开棕色暗格马甲扣子,伸了伸胳膊,又转了转肩膀。庭月看见,不由得笑了:“你倒是啰嗦!”
西碧笑道:“不热好身,怎么能拉开膀子练一套真拳!”
庭月和绍贤都笑了。
西碧拿起两把琴都试了试,最后选了那把金丝楠木柄并小叶紫檀颠板的。只见他一两声长弓,十分干净,那圆润饱满的琴声便悠扬而出。
不过两三个小节,绍贤便听出来那是首《查尔达什舞曲》。他含笑走到钢琴前坐下,一扬手,叮叮咚咚地为西碧伴奏起来。两人配合得甚是默契。只听在清灵的钢琴声衬托下,曼妙的小提琴声越发热烈激昂,那音符仿佛在弓弦上奔跑一般,一时间奔放优美的旋律在客厅里四下回荡。
吴伯引着莺和庭轩进来。莺一看见庭月,便含笑扑到她身边。两人挨着坐在沙发上。庭轩双手插在口袋里,立在沙发旁边笑吟吟倾听西碧和绍贤的合奏。
一曲终了,袅袅余音,四下寂静。
西碧和绍贤两人相视哈哈大笑,走过去互相拍了拍对方的肩头。庭月三人也纷纷鼓掌,庭轩笑道:“今天运气不错,还赶上一场音乐会!”
“你的运气一般,”西碧却笑道,“还有场绝佳的夫妻合奏没听见!”
庭轩和莺不明所以,庭月脸上一红。绍贤却笑道:“今日高兴!来,咱们吃饭去!”说罢,他挽了衬衫袖口,引着众人向餐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