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初一。
昨晚众人守岁至通宵,却仍都起个大早。家里男丁除了大爷邱德义在前堂接待宾客,其余皆外出拜年;女眷们则在后室厅堂闲谈,不一会儿便支起牌桌打起麻将来。几个男孩子并小点儿的女孩子们都在街口放炮,厅内倒只有庭月、庭雪姊妹二人在牌桌旁的榻上闲坐。
庭月穿了件樱桃红色伴淡青云锦纹夹袄,头上别着和庭雪一样的红色石榴样儿绒花,她接过庭雪递来的小胡桃,用把银质小夹子夹开来,放在小碟子里。庭雪边伸手从小碟子里拿胡桃吃,边在大漆果盘里翻找。
邱夫人抓牌的间隙,撇了一眼庭雪,说道:“吃那么多干果,怕别上火。”
“那我吃点儿果脯。”庭雪边说边打开旁边大漆剔红的蜜饯匣子,捏了颗蜜枣丢进嘴里。
刚巧丫头玉桂打帘子进来送茶,大伯母便抬眼问道:“凌家老爷可还在前厅呢?”
“凌家老爷回去了,”玉桂放下茶壶回道,“这会儿老爷是陪着关家三爷说话呢。”
大伯母笑道:“他来得倒早!”关家三爷是大伯母的一位宗族表亲,今年白露刚过,他家老太太犯咳喘病,邱家大爷出马问诊开了几副药,服下颇见效果,想是感激此事,初一头上便来拜年。
大伯母回头对几位妯娌笑道:“要说他家,倒还有件拜年的趣事。听我阿玛说,他家太爷在前朝做监察御史,每到年下,大门紧闭,贴上封条,那意思是‘既有督察职责,有事儿您衙门里找我说’。”
三婶婶笑道:“这倒是避嫌!”
“就是这意思!”大伯母摸了张红中,笑道,“世人都觉得当官好,却不知当官的劳累处。像我阿玛,从没见过他守岁,只因大年初一四更天便得起,五更天进东华门朝贺,倘若上头高兴,赐个福寿字,那便是无上的荣光。可那福字儿,也多半是如意馆写的,不是御笔。回家后怹再迎来送往的拜年,我瞧着都累!”
邱夫人摸了一张八万,笑道:“倒让人想起那句话来——‘铁甲将军夜渡关,朝臣待漏五更寒’。”
“可不是。”大伯母丢出去一张东风,撇嘴笑道,“待到我们这一辈,每每阿哥们初一初二去拜年,一天十几家,走之前都要先定好路图,不走回头路,要不然这一天都走不了几家!我们姊妹几个在家,就听门外一波波来拜年的人遣当差的在门口喊‘家老爷给府上老爷拜年!’家里门房就出去迎‘不敢当,家老爷挡驾!’那时多半收了拜帖就算完事儿了,倒是两下简单!”
“这可不值得什么,”一旁的庭雪听得认真,她忽然插口道,“连门都不进,各家过年吃了什么好的,便见不着。”
听她这么说,邱夫人先红了脸,低声骂道:“你当作人人都像你?”
大伯母哈哈笑道:“倘若每家每户都看见他们吃了什么好的,这年拜的,怕是初五也回不来!”一时间众妯娌笑作一团。
“什么事儿这么高兴?”门帘子一掀,庭轩并绍贤、一平、西碧倒是一起鱼贯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