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夫人哈笑吟吟地悄声说道：“那也是没准儿的事儿。我们子月在外国学堂里，模样学业没得说，好些洋人追着写信通电话——那边儿讲究‘自由’。我说自由我不管，但是倒贴找个穷姑爷，可不行！”庭月听得脸红，叶子月倒是大方，笑吟吟起身说道：“妈，把给庭月她们的礼物拿出来吧。”

叶夫人连声应了，忙不迭让人把东西一一拿出，边拿边给大舅母介绍，二人一时笑声不断。这边，叶子月倒从小手袋里拿出两个精制的小盒子。她递给庭月，说道：“上面的给你，下面的帮我带给西碧。”

庭月道了谢，才接过盒子，却听叶子月又对她笑道：“已经见过西碧了，顾不上给他。”

庭月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笑道：“你可好？”

子月一笑，纤长的睫毛一个忽闪：“挺好。也常想起你们。”庭月跟着嗯了一声，却再也想不出要说什么才好。

送叶家母女回去的时候经过西跨院，三舅舅一平的屋子里照例人声鼎沸。

庭月一望之间，只见那门口站着个人，遥遥看着倒像是绍贤。一个愣神间，却听叶夫人笑道：“三少爷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交朋友！”

“可不，娶了亲也没见改进些什么！不是学生、就是朋友，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三天两头宾客盈门。”大舅母低声说道，抿嘴笑了。

出了后院小门，几人又寒暄半晌，叶家母女方告辞离去。

庭月望着叶子月远去的背影，只觉心头怅怅。

大舅母看见她愣神，便搂住她的肩膀，笑道：“回去喽。”两人经过西跨院的时候，里面却一片寂静。大舅母奇道：“哎？怎么，他们也散了。”

庭月心道，可能刚才那个人，并不是绍贤。

庭月坐在西碧屋子里等他。

西碧在银行里有个应酬，今晚并没有回来吃晚饭。庭月摆弄着子月给西碧的小盒子，虽然好奇心起，但终究不敢拆开来看。那盒子是深蓝色的，虽然小巧，却很有些分量。

西碧的书桌上头摆着一张银杏叶标本做的相框，庭月把小盒子放在它前面，恰恰挡住了它。

银杏叶很有些年纪了，暗黄色的，上面用黑水笔写了个小小的“月”字。三舅母第一次见到时，曾经笑道：“庭月好雅致，也学着古人在树叶上写诗。”那时庭月笑而不语，西碧脸上却是阴晴不定，后来第二天他上九龙斋买了一大袋果子干放到庭月屋里。

庭月不知道银杏叶是子月送给西碧的，亦或还是西碧自己采了来写上去的，但她很小就知道，叶子月这三个字是写在西碧心上的。那时候他们都很小，叶子月常来何家玩，有一次他们在巷子里捉谜藏，轮到西碧来找叶子月，他没有寻到她，就哭了：现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议，那样一个大少爷派头、豪爽混不吝的西碧，只是一句话不说，边默默流泪边一路奔一路寻。

后来他立在巷口嚎啕大哭，谁劝也没有用。最后还是叶子月自己走出来的，她走过去拉他的手，两个人不说话，拉着手低着头，只是流眼泪。庭月立在一边，看夕阳嫣红色的光撒在他们两个身上，又暖又冷，忽然也哭起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心里头只是觉得难过。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庭月把头枕在胳膊上胡思乱想的时候，西碧就进门了。

他带进来一股寒气。他并没脱大衣，默默在书桌的另一边坐下，一句话没有。庭月也不想说话，满屋子只是自鸣钟滴滴答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