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叶子月是一个多月后。
那天庭月和母亲从家里来,进跨院刚过垂花门,就听见女眷们的笑声。
庭月恍惚看见厅里侧身坐着个穿洋装的女孩,正想着那是谁?不想那女孩一回头,却是张熟悉的脸。
去国离家三年不见,叶子月变了,变得更美了,简直是种让人看了惊心动魄的美。她高挑的身材更加玲珑有致,曾经梳起来的辫子打散了,烫了发,那海藻般浓密的发卷在肩头与后背摇曳生姿,配上那一张浓眉大眼的瓜子脸,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时髦与明艳。洋装是桃红色的——她从小就爱穿桃红色的裙子,那样显眼的桃红色,她说跳起舞来才漂亮。
叶子月生在新疆,爷爷是朝廷当年亲命的新疆巡抚。她6岁的时候全家来北平,叶老爷弃文经商,外贸生意做的很大,在何老太爷家后巷买了别人家一个院子,两家成了邻居。
那时庭月和叶子月在北平同一所小学里念书,只不过子月要比她高一个年级。两人虽谈不上是什么知心密友,但碍着离家近,也经常在一处玩闹。叶夫人在北平没什么亲戚,常常过来和大舅母打牌。她想必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人,只是年纪大了,越发在发福的路上一路狂奔。
叶夫人总有意无意流露出浓重的优越感:夫家是多么家世显赫,丈夫是多么精明体贴,女儿是多么美貌优秀,唯一美中不足,是没能生出个儿子继承诺大的家业,不过这样也好,钱不用留着,都花在自己身上,难不成还攒着留给丈夫那个小狐狸精似的外室?
邱夫人对叶夫人的优越感敬而远之。看得出来,她不喜欢她。但这份不喜欢并不能阻碍庭月像欣赏一幅画似的欣赏叶子月——她觉得她美,那种美带有一种西域式的神秘动人。真是这种神秘的美感,让叶子月在女校一群蓝色小鸭子似的女生中间,鹤立鸡群。
西碧也是那么说的。
叶子月嫣然一笑,冲庭月挥一挥手,然后踏着一双五公分的高跟鞋站起来。她这一站,越发显得身姿高挑婀娜。她更像一幅画了,一幅兼具东方神秘与西方魅力的名画。
邱夫人歪过头问道:“那是谁?穿这样扎眼的颜色。”
“那不叶家的子月。”庭月回答。
邱夫人奇道:“哦,她们全家不是去德国了?怎么倒又回来了。”两人正说着,已走到堂屋门口,叶子月给邱夫人请安,庭月这才注意到,叶夫人也来了,便也忙着行礼。
叶夫人变得更胖了,穿着墨绿撒金的旗袍,笑起来眼睛眯成一道窄缝。
“还得是邱家大小姐,”叶夫人笑道,“真真女大十八变,越发出落得大家闺秀的样子了!国内水土养人。在外国,第一是吃不惯!越是吃不惯,人越是要胖起来,看我们家子月,是不是要叫你们认不得了!”
庭月只是抿嘴笑,心里头却想着:不知道西碧见没见着子月?
邱夫人一笑:“北平土气,哪儿比得了子月,留过洋到底不一样。”
叶夫人笑得哈哈的,眼睛愈加看不见了,她回头对何老太太说道:“老太太有福!赶明儿少爷小姐们也留洋去。别的不管,去欧洲,叫我家老叶帮忙,那是完全没问题的!”
“托大奶奶的福!我没这个好命,孙男弟女都不成器,管也管不了,随他们去吧。”何老太太笑吟吟地下了塌,对叶夫人说道:“人上了年纪,更不中用啦,您慢坐,我去歪歪。”邱夫人顺势起身,搀着何老太太走了。庭月却没动,挨着叶子月坐下了。两人相视一笑。
“这次你们回来,真要把那院子卖了?”大舅母探身问道。
叶夫人叹了口气:“唉,也是没办法的事。到不是因为缺这几个钱,本来我说,好歹在北平留个根,什么时候在外头待得厌烦了,也能有个回头的地方,可你也知道我们家老叶,漂泊的性子!那边儿生意也好,这次铁了心不回来了。”说罢,她拍了拍大舅母,笑道,“老姐姐,有什么买房子的主顾帮我多留心些,钱多钱少在其次,卖给知根知底的,到底踏实些!”
大舅母应了,打趣道:“不回来也罢,将来给子月找个洋女婿。”